晉陽臨汾水而建城,正位於並州腹地,西有呂梁山,東有太嶽山,向北則東西有係舟、雲中兩處山脈相連,一處天門關即可阻斷行軍通路。有此四方屏障,又兼孟琅書頗為擅長籠絡人心、處理民事,晉陽城中的日子便在新任州府官們的打理之下,一天天地重又走上了正軌。
謝長纓照舊是擔下了練兵之事,不過如今有身為裨將的謝遷從旁輔弼,她倒也免去了日日出入城池的麻煩。在省下的時間裏,謝長纓卻也不曾懈怠,原本尚算生澀的刀法總算被她操練得純熟,終不至於如此前一般輕易便教旁人看出端倪。
這段時日裏,來自上黨的賊寇雖不再侵擾,晉陽的百姓出城勞作時卻仍舊慣於持刀負盾。因著戰事四起、道路難通,自晉陽之外傳來的消息無論真假大小,便都會被田邊街頭的百姓議論許久,謝長纓偶爾遇見此等情狀時,便也會不動聲色地聽上片刻。
譬如五月初時,宮中的蕭皇後竟得了少帝準許,與南歸的樂平郡侯蕭望之同往河間郡省親祭祖。時人皆以為此即蕭皇後聖寵不衰之象,免不了又對傳聞中這位風華昳麗、家世煊赫,乃至曾被定為湣懷太子妃人選的女子浮想聯翩起來。
又譬如四月末時,高車部便再次點兵南下。隻是此次的先鋒卻換做了左賢王薑曜,行軍路線亦是繞過了易守難攻的晉陽,轉而自並州西部疾行向南。及至五月中旬,東海王率軍北出平陽、與高車叛軍遭逢激戰之處,卻又正是昔日裏“平陵之變”的故地離石。
還譬如九州四方烽煙迭起,卻唯有江左之地得琅琊王及其僚屬通力平叛,如今已是天下難得的太平去處。而得益於琅琊內史慕容臨、嘉興伯顧榮、荊州牧王肅等勳貴上書,少帝已下詔晉琅琊王領侍中、大將軍,都督青、徐、揚三州軍事。因此,好事者自然也少不得又去向往一番曾被北方士族所輕視的江左風物。
在人們或可靠或胡侃的話語之中,崇熙元年的六月便悄然到了中旬。
這一日正逢休沐,又兼晉陽驛站送來了雍州的書信,幾人索性齊齊留在了州府後院的書房之中,乘著日光晴好,談笑著翻閱起了秦鏡寄來的書信。
謝長纓已小刀劃開火漆,拈了拈信封之中黃麻紙的厚度,一時啼笑皆非:“鑒明究竟寫了些什麽?竟有……這麽多?”
“容我一觀。”孟琅書笑了笑,自是暫且擱下了盞中的杏酥飲,抬手接過這一疊信件取出了當先的幾頁,隻是他仔細翻閱過後,亦不覺失笑道,“這哪裏是敘舊的書信?簡直已堪比述職的文書了。”
謝長纓自是難免附和著笑了起來,一麵又取過自己的杯盞,閑閑地呷了一口蜜漿:“雖是難以置信,不過麽……也沒什麽事兒是他秦鑒明幹不出的。”
那一邊,蘇敬則卻是徑自取了信件的末頁,目光掠過了其上的落款,微微蹙眉:“是四月末時所寫的信件。”
“從雍州至此的官道臨近西羌地界,又途徑西河,想來是因此而繞了不少路。”孟琅書悠悠一歎,將書信向後翻了一頁,“鑒明在信中說,雍州牧待他頗為寬厚,隻是州郡庶務因此前的關中天災稍繁忙了些,至於雍州的局勢麽……雖有西羌窺伺,比之別處自然要安穩些。”
他這樣複述著,再次翻過一頁,卻又是不由得朗笑起來。蘇敬則無奈地抬眼瞥了瞥二人,淡然微笑道:“鑒明又說了什麽?”
“他還說……在京兆郡偶遇過一位頗為中意的世家女公子。”
謝長纓立時忍俊不禁地笑了起來:“……連此等‘閑情逸致’也需在信中說麽?莫不是想讓我們替他參謀一番?”
蘇敬則亦是收攏好餘下的信紙,溫和笑道:“鑒明能有此閑情逸致,便證明了雍州的局勢的確可算樂觀。不知二位打算如何回複?”
孟琅書聞言,也自是從旁取了紙筆,一麵以狼毫蘸了墨,一麵笑道:“首要的麽,自然也是向他報個平安。這兩個月以來,晉陽雖仍有流民難逃,終歸不似此前一般,竟成潰散之勢。”
蘇敬則應聲:“的確。”
謝長纓略作思索,便補充道:“或許也當問一問雍州可有餘力顧及別處。”
三人正閑聊著該如何向秦鏡回信,那一邊便有突兀而急促的叩門聲篤篤響起。
孟琅書略有幾分訝異,立時收起了案桌之上的信件,揚聲問道:“何事?”
“州牧……”書房門外是兵曹從事史上氣不接下氣的喘息聲,“斥候來報……東海王殿下在西河大敗南歸!眼下西麵已有小股的叛軍向晉陽而來!”
謝長纓立時驚了驚:“什麽?”
孟琅書兀自蹙眉思忖了片刻,複又道:“小聲些,事已至此,莫要慌張,進來詳談吧。”
“……是。”兵曹從事史蔫蔫地應了一聲,推門而入,恭敬地向三人見禮後,又有些茫然,“三位……還想問些什麽?”
孟琅書看了謝長纓一眼,示意軍中諸事可由她裁奪。謝長纓斟酌片刻後,條理分明地開了口:“且說一說,敵軍先鋒人數幾何?自何方取道而來?目下據晉陽幾分腳程?東海王殿下戰敗後情勢如何?”
“參軍,”那兵曹從事史又向謝長纓一揖,一一答道,“敵軍先鋒約已有三萬人上下,自離石方向而來,最快隻怕午後便將抵達晉陽。至於東海王殿下……情勢不明,聽聞是暫且收攏殘部退回了平陽郡境內。”
“明白了。”謝長纓頷首,冷聲吩咐道,“即刻命四方望樓擊鼓傳信,全城警戒,眾將士依照此前的安排往城牆與甕城中待戰。”
“是。”
兵曹從事史連聲應下,正欲退出書房時,孟琅書忽又道:“命斥候來州府中,取我書信,向京畿及兗、豫二州求援。此外,繼續打探司州的情勢,若有變故,即刻回報於本官。”
蘇敬則若有所思地暗暗瞥了他一眼。
“是,下官這便去辦,也請三位早做應對。”
待得兵曹從事史遠去後,孟琅書率先開了口:“事發突然,待望樓傳信過後,我便上城樓督促備戰。”
謝長纓了然地應聲站起,作勢便要當先趕往城頭:“既是備戰,我身為平北參軍,也當同去協助。”
“依照雲中舊例,我去調度城中百姓的安撫事宜與糧草器械的輸送。”蘇敬則亦是不多言閑話,末了複又沉沉地與二人對視了片刻,輕聲歎道,“二位想必也明白了,此次敵襲不比雲中那時,情勢……或許比此前的廣武仍要嚴峻。”
二人也自是心有戚戚,默然地側目望向了窗牖外晴朗到幾近眩目的天光,正見得東南方的天際有鴻鵠振翅,清唳高翔。
東海王手中所握的,已是眼下中原聽從洛都調度的最強兵力,如今他業已潰敗,更不必說外強中幹、兵糧匱乏的晉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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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得蘇敬則與謝長纓二人先行離去備戰,孟琅書立時取了嶄新的黃麻紙,輕蹙眉頭稍加忖度後,便筆走龍蛇地寫就了致東海王及臨近州郡長官的的信箋:
“仆於崇熙元年領並州,時晉陽空城,寇盜四攻。今收合士眾,抗行戎羌,已在力所不逮之處。不得退敵者,實困無食無兵。殘民鳥散,擁發徒跣。編草盛糧,不盈二日。夏即桑椹,冬則營豆。視此哀歎,令人氣索,恐古之猶或難之,況以仆怯弱凡才乎?晉陽為北之門戶,望諸公時見仆之呈表,念社稷之危殆,速見聽處。”
他落下最後一筆時,正逢幾名斥候奉兵曹從事史之命急急趕來。孟琅書便將書信又抄錄數份,交與他們,各自攜往兗、豫二州與京畿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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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如兵曹從事史所言,待到午後時分,已然堅壁清野的晉陽城西果真出現了高車叛軍的蹤跡。孟琅書身為鎮守晉陽的平北將軍,自是免不了親上西城樓指揮督戰。此後半日裏又是羽箭如星、金火燎天,及至中夜時分,疲態盡顯的敵軍久攻不下,方才由先鋒將領引軍西退,於汾水南岸紮營駐軍。
彼時星子寥落,殘月正懸於中天,照得城池內外一片清寂。孟琅書與謝長纓沉默著先後負甲走下登城馬道時,正遙遙地望見了靜候於城下的蘇敬則。他自午後起也換作了輕便的勁裝打扮,此刻抱臂倚靠於城牆之上,垂著眼眸不知在思索著什麽,神色因這一片皎白月色的映襯而更顯靜謐溫存。
“戰況如何?”聽得登城馬道之上漸近的腳步聲,蘇敬則不緊不慢地側首看了過來,寬慰似的向二人笑了笑,“我方才在此聽了片刻,高車先鋒的攻勢似乎尚不及在雲中時猛烈。”
“不錯。”謝長纓當先走上前來,頷首道,“依此前半日所見,我與玄章皆以為敵軍這是久戰兵疲之象,恐怕是在離石戰勝後馬不停蹄奔襲而來。”
孟琅書緊隨其後,補充道:“由此又可見,東海王殿下恐怕算不上是大敗。此次高車南下攻離石,應是慘勝。”
“慘勝過後仍要立時奔襲晉陽,這絕非元海的行軍之道,想必此次東行而來的高車主將另有其人。”蘇敬則聽罷二人的陳詞,斟酌半晌後,輕輕蹙著眉推測道,“如此執意求勝,或許是那位高車左賢王薑曜的心境——聽聞此前西羌奇襲盛樂王庭,他作戰不利,仰仗白崧與薑昀的分兵回援方才得勝而歸。”
“如此,晉陽卻並非全無勝算了。”孟琅書聞言,神色卻是舒展了幾分,“白日裏便已遣了斥候往臨近州郡求援,高車軍士卒疲敝又首戰不利,想必也需喘息幾日。”
“若鄰郡得空回援,自然可解晉陽之危。然而我擔心的是……”謝長纓此刻神色卻是更為嚴峻,“由西河郡南下的通路已然開啟,而晉陽得了這股先鋒的牽製,一時也翻不出什麽波浪。若我是薑曜,當暫且與薑昀冰釋前嫌,傾力破平陽——取、洛、都。”
她將末了三字說得擲地有聲,配上四下裏幽靜的夜色與那沙啞沉凝的聲線,便更顯肅殺淩厲,令二人皆是不由得心下一凜。
“且稍待數日吧。”片刻的死寂過後,孟琅書率先開了口,歎息似的沉沉道,“若有援軍,自是皆大歡喜。若洛都危殆抑或援軍未至,我……也另有一番安排——時辰不早,我已安排了巡夜之人,二位也早些休息吧。此後數日,皆是大意不得。”
“好。”
二人應下,亦是隨著孟琅書一路往市坊間走去,一路無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