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長纓隻用了半日,便將府中的仆從部曲一一整頓得當,待得雲中的謝氏部曲夤夜趕到晉陽時,高車部增派的一萬兵馬方才將將東出呂梁山,抵達汾水左近的平原之中。

這一日是崇熙元年的七月初三,日色入暮時的天光是一派絢爛如潑墨的粉紫迷金,而東山之上已有疏星隱現。

“……若此後晉陽有變局,不妨依照我方才所言之策行事。”

孟琅書倚著城南譙樓的窗牖,聽得蘇敬則總算將一番絮語交代完畢,不禁笑道:“真是想不到,崇之在臨別之時也會如此多話。”

蘇敬則聞得此言,頗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這並非是多話,隻是我擔憂晉陽能否撐過此次變亂。如今高車雖著意進攻洛都,周遭卻仍有西羌、南氐、羯部,乃至庫莫奚等諸胡窺伺,大意不得。”

“如此淺顯的道理,我自然明白。”孟琅書一時又是朗笑,取出袖中已然備好的文書遞給了他,“我既然做了這樣的決斷,自當有相應的準備——說起來,今日便要啟程,崇之何故仍舊在此與我閑談?”

“此次我是輕裝動身,所需的行李昨日也已向流徽交代過。”蘇敬則接過文書,笑了笑,解釋道,“待謝家那邊準備得當,我自此出城與他們會合便可。”

“你倒是偷得了片刻清閑。”孟琅書不覺調侃了一句,複又說道,“正巧此前戰事未起時,我也曾暗中向城中人學了些許有趣的樂器,今日正可為你們聊作送行。”

蘇敬則一時失笑:“玄章還是這般好興致。”

“縱然時局如此,也總不能每日皆是愁眉苦臉地過吧?便是哪一日到了窮途末路,也當是長笑赴死,方為名士。”孟琅書隨意地說著閑話,言及此處時,也不待蘇敬則答話,便徑自抬手指了指窗外城門之下的一幹人馬,“瞧,他們都已到了。”

“是啊,也到了該辭別之時。”蘇敬則緩步行至窗欞邊,垂眸俯瞰著城門前的車輿,他唇畔雖有淺淡的笑意,眸中卻是一派沉黑的淵海。

孟琅書側目看向了他,抬手拍了拍他的肩頭:“依我所見,崇之有時的確是思慮過甚了些——晉陽眼下尚可支撐,你這一路也並非無人護送,何必早早擺出這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

蘇敬則聞言回首,無奈地笑了笑,抬眸對上了孟琅書的目光,沉聲道:“玄章,我會盡快趕往秣陵說服他們出兵北上,你也需保重。”

“放心——”

孟琅書一言未畢,二人便忽聽得西麵望樓之上一陣節奏分明的鼓聲隆隆傳來,急促如驟雨跳珠。

“想必是薑曜增派的一萬人馬到了。”孟琅書凝神聽罷,已然識別出了其中所蘊含義,神色微變,“崇之,你們速速動身,莫在此誤了時辰。郡中兵馬悉在雉堞之間,不必擔憂。”

“好。”蘇敬則亦是明白情勢緊急,利落地應聲走下了譙樓的階梯,卻見孟琅書也是一路無言地送行至此,便循著他的方向微微側首,溫聲笑道,“玄章,不必再送了。昔日在洛都時蒙你提攜搭救,此番恩情無以為報,我……定會早日回來。”

“且去吧,我自當在此待君凱旋。”孟琅書長身玉立站於登城馬道前,亦是駐了足向他輕笑頷首。天際的最後一抹殘霞影影綽綽地輝映著他此刻的笑意,愈發襯得他豐姿秀逸、神采駿揚。

蘇敬則卻已不能在此繼續蹉跎,他匆匆地與孟琅書道過別後,就此迎著西方天際漸轉沉鬱的雲霞,趨步走下了城牆。

“……崇之。”謝長纓正在南城門前低聲向謝遷與流徽交代著什麽,展眼見得蘇敬則已走下了馬道,便擺了擺手遣二人各歸其位,而後上前數步,“看來諸事已畢。隻是西麵出了變故,我們還是早些動身微妙。”

蘇敬則頷首,微笑著低聲道:“如此,這一路便有勞謝小公子照應了。”

“不必客氣,你我也可算是‘生死之交’了。”謝長纓說話之間已與蘇敬則行至車馬近處,她瞥了一眼長街之上整裝待發的三百餘人,又道,“此行一切從簡,故而隻備了兩處車輿用以放置行李及安置傷病之人。”

“無妨,不過是馭馬之術,昔日在南泠書院時我也曾修習過。”蘇敬則熟稔地翻身上馬,而後方才挽住韁繩,向謝長纓笑道,“雖算不得精通,但以此趕路卻也不在話下,自然不會拖了諸位的腳程。”

“真是想不到……”謝長纓笑了一聲,亦是縱身躍上馬背,回首向一幹從人揚聲正色道,“今時不比以往,諸位早些動身。”

蘇敬則亦循著她的目光看去,便見列於長街之上的一幹謝氏部曲齊齊策馬,向謝長纓應聲道:“是。”

南城門開啟的響聲低沉而悠遠,仿佛一曲沙啞的歌謠悠悠地回響於並州的原野之上。一行車馬轔轔地駛出城門,踏上了向南方天際延伸的官道。蘇敬則端坐於馬背之上極目遠眺,正見寥廓鋪展的官道盡頭隱有山巒疊嶂,幽藍的夜色已次第洇上天陲,晚風送來絮絮的燥熱與悠遠的蟬鳴,抖落一天星子。

這一片清寂之間,一行人幾可在噅噅的馬鳴聲中,遙遙聞見西北方隱隱有蹄聲動地,正向晉陽逼近而來。當此危急之時,後方卻又忽有幽音憑高漸起,其聲蒼涼遠闊、不絕如縷。初聽時清越飄灑如迸泉颯颯、鹿鳴呦呦,其後又轉作空山之中百鳥聚散、雛雁失群的沉鬱頓挫。

謝長纓略有些愕然地回首望去。

彼時弦月出於東山之上,照見晉陽城頭的雉堞之間已是刀兵林立、寒光照甲,當中卻獨有一人的背影素衣皎皎臨風而立,於月色與刀光之間倚靠著雉堞,正悠悠吹響手中的胡笳。後方高低錯落的城垣樓閣靜佇如亙古,獨有幾線示警的狼煙細細升騰,映襯著天幕之上飛掠的孤鳥。

謝長纓複又極目四顧,當此悲笳聲中,塞上的萬裏浮雲也似一瞬和著樂音陰晴聚散,而西北方的鐵蹄聲不知何時竟也漸漸地止息不聞。晉陽城郊沙塵邏娑的原野之上,在這一刹那便好似川流靜波、鳥獸不鳴,唯聽得遼遠悲愴的胡笳聲於這片空寂的山川之間碰撞激**,凝成籠中困獸的愴然悲聲。

“建章三月火,黃河萬裏槎。若非金穀滿園樹,即是河陽一縣花……”

前方的蘇敬則聞得胡笳聲嫋嫋不絕,便也低低地曼聲吟誦起來,似有唱和之意。謝長纓聞聲抬眼,見他仍舊是極目遠眺著前方昏暝的官道,微垂的眼睫似柔和又似淡漠。而蘇敬則察覺到她探究的目光後,亦是笑了笑,幽幽開口,隻作尋常慨歎之語:“方才玄章說,他曾向晉陽城中人學過些有趣的樂器……原來是胡笳。”

“不看一看麽?”

“何必徒增離愁別緒?我想他也同樣不會回首。”

“你我這一去,未必還有北歸之機。”

“我自然明白。其實,玄章想必也是明白的。”

謝長纓不覺輕輕地一挑眉,再望向晉陽城頭時,果真見得孟琅書仍舊是倚靠雉堞,背對著他們這一行車馬,未曾有半刻回顧。她忽地便覺心中頗有幾分不暢快,極輕地哼了一聲,略一策馬,在這曠遠的胡笳聲中上前與他並轡而行,低聲道:“既知如此,何必偏要逞強?”

“這並非逞強。值此山河將傾、天下宰割之世,人之生死已如飄萍。無論玄章這番謀劃真意如何,也無論是為他還是為自己,我皆是會盡力一搏。”

蘇敬則這樣說著,視線依舊落在官道盡頭的山川之間,眼底與唇畔難得地了無半分笑意作為遮掩。謝長纓意蘊深邃的眸光落在他利落精致的側顏上,也唯有在此時,她方能從中再一次地品出畢露昂揚的鋒芒與銳意。

仿佛三尺青鋒一朝出鞘。

“是了,崇之想做那‘九霄淩雲木’,從你在廷尉寺時便是如此。想來縱無玄章之言,你亦會請命南下。”

“謝姑娘,”蘇敬則忽而壓低聲音,以隻有他們二人能夠聽清的語調說道,“縱然是我,也很少為一個純粹的緣由而行事。為‘情’與為‘理’之間,向來不是涇渭分明。”

“是麽?”

“便如謝姑娘你,難道便說過什麽純粹的‘真言’或是‘謊言’麽?”

“純粹的‘謊言’不曾有過,不過純粹的‘真言’麽……”謝長纓言及此處,忽而添了幾分惡趣味似的輕佻笑意,“我倒的確說過幾句,隻是不知道,崇之可曾辨別出來?”

蘇敬則一時默然。

“罷了。”謝長纓興味索然地哼了一聲,正色道,“我這兩日仔細看過輿圖,京畿已是避之不及的死地,不妨向東南繞行,經由鄴城向南,過陳留、潁川、汝南,入荊州渡江。”

蘇敬則這才微微側目看向她,此前眼底那似有似無的鋒芒已消弭不見,隻是神色如常地溫和笑道:“知玄思慮穩妥,不過或許也可自汝南轉道汝陰,其後入揚州淮南郡,向東南渡江直抵秣陵。”

“我想著江北之地畢竟不甚安全,而索虜不擅水戰,未必能短時間內渡過長江天塹,故而不妨早日渡江以求安穩。”

“原是如此。”

二人言談之間,身後胡笳聲已漸漸渺遠,謝長纓再回首時,已無從看清那個月下吹笳的身影,隻覺這樂聲於縹緲之間更顯清冷寂寥。她好似想起了什麽,徑自低聲稱奇:“說起來,方才出城前便已聽得城西高車叛軍有異動,為何此時晉陽似乎仍舊未有交兵之象?”

“不得而知。”蘇敬則亦是難掩疑慮地搖了搖頭,“或許是左賢王在軍中另有安排,也或許是……”

謝長纓一時被勾起了幾分好奇,追問道:“是什麽?”

蘇敬則似笑非笑地看向了她:“胡笳本就是自敕勒川上流傳而來的樂器,此刻他們離鄉千裏,月夜驟聞故曲,或許會起思鄉之情,也未可知。”

謝長纓一時語塞,片刻後方才搖了搖頭:“或許吧……”

車馬蕭蕭南行,待七月朔夜的漫天星辰於天幕之上傾灑鋪展之時,晉陽城的胡笳已是杳不可聞了。

自始至終,謝長纓也的確不曾看見蘇敬則回首。

而謝長纓同樣不曾望見的是,晉陽西郊汾水河岸的高車軍營之中,有白沙似雪、明月如霜。在這一刻,千萬高車士兵亦是聞得城頭有胡笳聲起,哀婉悠長。

他們一時心有愀然,皆是循聲回首,便遙遙望見晉陽的城頭月下、戍樓之間,有孤燈長明,經久不滅。

——

昔孟司空在晉陽,嚐為胡騎所圍數重,窘迫無計。司空乃乘月素衣登樓,夜奏胡笳,其聲幽音飄灑,若長風吹林,寒雨墮瓦,四郊木葉摵摵然而欲墜。高車諸賊寇聞之,皆淒然長歎,流涕唏噓,有懷土之切,遂棄圍而走。

——《中州舊語·巧藝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