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

就要到新年了。

葉眠跟葉爸爸啟程,扛著大大小小的行李自駕去了橋鎮。

三個小時後。

葉眠坐在爸爸的副駕駛上。

眺望車窗外層層疊疊鋪著雪的山巒。

大風刮過,還有枯草露頭,在雪地上搖晃,天空是通透的藍青色,不似城市中那般灰撲撲的,冰涼的空氣中夾著鄉間獨有的風情,遼闊的視野光是看著就讓人心曠神怡。

從曠野高速行駛進古鎮中。

就能看見結了碎冰的河,偶爾還有幾處薄冰水池。每一棟建築都是南方獨特的園林風味,細致精巧的內外裝修,連接的大小橋梁都雕刻著石花。

一切都像在畫中。

葉眠拍照的姿勢停不下來。

車子在古鎮的最東麵停下。

奶奶家是單層小院,早年間刷了白牆,窗子用木頭雕著栩栩如生的梅花,有了歲月腐蝕過後的斑駁痕跡,玻璃還鑲嵌著彩色的琺琅。

葉眠打開副駕門,伸手點在旁邊枯木枝丫的積雪上,輕輕抖動,雪塊就順著她的手落了一地。

她笑彎了眼睛。

葉海聲從後備箱拿出準備好的禮品,還有江忱寄的保健品和金鐲子,葉眠幫著也提了兩大袋子。

不止是空氣。

這裏的一切都讓人感到新鮮。

不像江城那種現代化都市,住一個對門都不一定認識,加上租戶繁多,大多數人隻有一兩年的相識情分。

他們的車剛停下,隔壁小院就有女人探頭出來,看見是葉海聲後,愣了好一會兒才把人認出來。

“聲子啊?你回來啦?”

生子是他們這邊特有的稱呼,也算是葉爸爸的小名。

葉海聲從袋子裏分了兩盒點心出來,笑著過去寒暄:“梅姐,太久不見了,可還好?”

之後的一切就很順利了。

大人寒暄著,葉眠隻禮貌地打了招呼,然後聽著大人們套話術一樣的誇獎。

等寒暄完了,葉海聲才正了正身子,小心翼翼地扣響木門。

過了好幾分鍾。

一雙蒼老皺皮的手打開了門,葉奶奶拄著拐杖,挺拔著脊背出現在門後。

聳落的眼看見是兒子,眉頭緊了緊,薄薄的嘴唇抿到了一起。

葉海聲就傻站在那裏,還是葉眠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他才局促地朗聲說:“媽,我回來過年。”

聞言,老太太眉頭沒有鬆懈下來,卻也不像葉眠記憶中那樣暴怒。

從她的神態可以知道。

她不是不氣。

是已經太老了,發不了脾氣了。

她抖了抖拐杖,渾濁的視線終於落到葉眠身上。

“你是葉眠?”

葉眠忙點頭,“奶奶,我是。”

“好。”葉奶奶點點頭,便轉身顫顫悠悠往家走。

小雪落在她花白的銀發上,微弱的陽光似給她鍍了一層光暈。

老太太沒說多餘的話。

但意思很明顯,是同意他們進來。

是的。

歲月將這個年過半百的老人變得溫和。

它輕描淡寫了所有葉眠不知道的往事。

沒有人再去提以前,也沒有發生想象中的爭執。

去年的對聯紙已經缺了角,在寒風中飄搖。

葉奶奶在廚房裏炸著春餅,葉爸爸不言一語的幫忙。

出來涼餅子的間隙,葉奶奶指著一道房門跟葉眠說:“那是你的房間。”

葉眠拎著行李過去。

才發現床鋪、衣櫃都已經整理好了。

棗紅色的實木櫃子擦的鋥亮,裏麵放著藍白碎花棉被。

床單枕頭也是碎花樣式的,藏青色的布料嶄新嶄新的,湊近了聞,有一股肥皂和陽光的味道。

光線透進來,格外鬆軟溫暖。

看著幹淨的房間。

葉眠眨了眨眼睛,驚覺其實奶奶已經為他們的到來做好了準備。

她坐在木椅子上,拿出手機給房間拍了張照片,又把一路上拍到的風景發給江忱。

手指劃過語音鍵,在這麽溫暖的環境中,她的聲音都不自覺放輕了一些。

“這裏真的很好看,我已經順利到奶奶家啦,這是我要住的房間。”

很快,她也收到了江忱發來的消息。

也是一個視頻和一條語音。

從視頻上看,他似乎在高空的地方,視頻的視角偏高,往下看去像是某個別墅的草場。

兩三匹白色的馬兒在欄杆圍繞的地方悠閑地移動。

恰逢今日兩個地方的太陽都很好,清晰的鏡頭裏,草場都是一片枯綠色。

點開語音,江忱的聲音悠悠響起。

“我在溫城等你。”

語調還是那樣冷清溫柔,葉眠聽著就能想到他清絕的眉眼。

葉眠曬著冬日的暖陽,打著字回複。

【好眠:等你腳好了,我再帶你來這邊玩,你肯定會喜歡的。】

【江忱:好,我一會兒還有個工作,你晚上會做什麽?跟家人看電視嗎?】

電視?

葉眠回想起剛剛進門的時候,擺在櫃子上那台有著大厚殼的老式電視劇。

年頭一看就很久了。

放在城市裏是早就淘汰了的款式。

【好眠:我奶奶家的電視看著有點舊,不知道能不能放。】

【江忱:好,那我先忙。】

葉眠知道他忙,回複了個好的,深吸了一口氣,才從房間出去。

下午的時候,葉奶奶坐在門廊下曬太陽,她手裏拿著繡到一半的鞋墊,似乎是困乏了,眯著眼睛,任由陽光灑在她的身上。

葉爸爸在院子裏生起了一堆火,讓葉眠來烤。

葉奶奶聞言睜開了眼睛,從廚房的角落裏拿出一籮筐的紅薯毛暑遞給葉眠,眉頭仍是放不開的皺意。

“烤著吃吧。”

葉眠還蠻喜歡這個麵冷心熱的奶奶,接過紅薯就扔進火堆裏。

葉奶奶瞥了她一眼,拿著生鏽的火鉗子把紅薯夾出來,埋到火炭堆下。

葉眠驚覺原來紅薯是這樣烤,怪不得她以前和薑媛烤的時候,五個紅薯有三個變成了黑炭。

而葉奶奶的眼神恬靜,仿佛在說城裏娃娃就是這樣,什麽都不懂也正常。

她便也坐在火堆旁,學著葉奶奶的姿勢曬太陽。

一祖一孫安靜了好半天。

葉奶奶像變戲法似的,從口袋裏拿出一塊薄荷糖,遞給葉眠。

“甜甜嘴。”

葉眠伸手接過,指腹觸碰到奶奶柔軟蒼老的皮膚,心中竟然有幾分暖暖的悸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