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微睜開眼,模糊的視線裏,有一個人影坐在她床前。

沉醉虛弱的身體不由地一顫,直到看清那一身白衣,才鬆弛下來。

“終於醒了?”辛遠秋看著她,溫文一笑,“你昏迷了一天一夜。”

她看著已經包紮好的右臂,有些自嘲地扯了下嘴角:“就這點傷……我還真沒用。”

“外傷引發了傷寒,你體質好,所以也不是很嚴重,”鳳眼鎖住她,帶著一絲了然,“我想,不是我醫術不好,是你自己不願意醒吧。”

她屏息,藏在被窩裏的雙手驟然握成拳。

她是不願意醒。

昏迷的恍惚裏,依舊聽得見那人輕輕地微笑,感覺得到手指相扣的溫暖,專注炙熱的眸光,趴在案前挑燈夜讀的身影……破碎的片斷,有溫柔的幻覺。

假裝一切都沒有發生過,假裝他從來沒有改變,假裝她仍然可以從背後抱住他嬌纏,假裝他依舊會看著她無奈而頭疼地歎氣——夢境是一層虛幻卻又安全的外殼,她可以穩妥地蜷縮在裏麵,隻要不睜開眼,就不用麵對冰冷殘酷的現實。

“你說話向來都是這麽直接麽?”她黯然地笑,沒有掩飾自己的懦弱。

“其實,你心裏明白這一切,隻是一直不願意承認而已。”

她抬頭,靜靜地迎著他探詢的目光:“是,我明白——從一開始,我就覺得發生的一切並不單純。可是,那又如何?我來,沒有衛戍邊疆的壯誌,我隻是想為自己心愛的人分憂解難,當他寒夜歸營的時候,給他一份燈下守候的溫暖。廟堂之上的權力更迭,兩國之間的紛爭戰和,對我來說都不重要,可偏偏我爹和他都身陷其中。我隻是一個平凡的女子,你可以認為我自私,但我想要的,隻是我,我愛的人,愛我的人,都能安樂幸福。”

“可是,幸福的感覺雖然單純,但得到幸福的過程卻從來都不簡單。很多時候,感情並不浮於表麵,需要用心去體會。”

她垂下眼睫淡笑,知道他指的是什麽。

“對於感情,我曾經傾盡所有以期一份圓滿,你知道那種感覺嗎——那種很深很深的迷戀,就像掉進一個深淵,不能自拔,即使是墜落的過程,也讓人上癮,而現在,我突然發現自己重重地摔在穀底,而他亦不能救我。他有他的路要走,所做的一切有他的理由,而我有我的不諒解,和我自己對於感情的接受方式,又或者,從一開始我就太過盲目,天真地以為水火能相容……我們之間相隔的,就像這一個深淵的距離。”

辛遠秋看著她哀傷卻依然倔強的表情,沉默不語。

“話說回來,是你一直在照顧我麽,真是麻煩了。”她扯開話題,衝他感激地一笑。

他一愣,神情似乎有些猶豫,然後笑著點點頭。

遲疑了一下,他又開口:“承軍已在對岸駐紮,這陣子估計就要開戰了,他這兩天一直在寧遠周邊部署後防。”

“哦,”她聲音忽然有些生硬,“寧遠是最後一道防線,自然是萬分重要的。”

辛遠秋有些尷尬,旋即頓悟似地笑開:“看我這壞記性,你剛醒,都沒吃東西,我居然還拉著你說了這麽久話,你等著,我這就給你拿份清粥來。”

沉醉一笑:“那就有勞你了。”

督軍營帳裏,一壺茶被輕輕地放在案幾上。

周重元放下手中的書,盯著眼前的人,緩緩開口:“有事?”

“公子吩咐了,以後請周大人不要自作主張。”

“什麽意思?”周重元蹙眉,有些不悅。

“陸沉醉。”

“她精通陣法,殺了她,對你們有利無害。”

“這個毋需你費心,公子自有考量。”

周重元臉一沉:“她知道太多,劉大人的意思是斬草除根。”

那人冷冷一笑:“公子要的人,若再出什麽事,唯你是問!”

“你——”周重元氣結,瞪著他:“這是在威脅我?”

“公子說,鳥盡弓藏,兔死狗烹的道理周大人總該知道,”他回看周重元,眼裏帶著警告的意味,“既然合作,就該照著規矩來。”

居然睡不著。

暖爐裏的火燒得正旺,心裏卻還是有些寥落的涼意。輾轉反側,怎樣的姿勢都覺得不自在。

輕歎了一口氣,沉醉有些說不出來的煩悶——還不如病著,很容易就能昏睡過去。

百無聊賴地仰頭望著帳頂,熟悉的天青色映入眼簾。

一瞬間,有些恍惚。

——睡覺也不安分,就不怕凍著了。

似乎有人在耳邊輕輕嗬斥,把她牢牢地環在懷裏。

她愕然地轉頭,身後,是冰冷的空氣。

閉上眼,很難堪地蜷起身體,鼻子又開始發酸,她咬牙,深深地埋在枕頭裏,將那些不小心逸出的脆弱,狠狠地逼回去。

隱約有簫聲。

吹得有些斷斷續續,卻格外耳熟。

沉醉心一動,幹脆起身穿衣,循音而去。

冷清的河邊,有一個人正握著管竹簫,緩緩地吹著。

沉醉的腳步聲似乎驚動了他,那人轉身,顯然是一驚:“郡主,小的叫燕華,是營裏的士兵。”

格外清秀白淨的一張臉,月光下,一雙鳳眼比起辛遠秋都漂亮幾分。

沉醉歉意地一笑:“我吵到你了吧?吹的什麽曲子,很好聽。”

他微窘:“是別人唱的曲,我聽過一直很喜歡,可惜就是吹不好。”

沉醉笑道:“你若願意,隨意唱給我聽一下,我看看我能不能吹出來。”

他有些猶豫,但看著沉醉誠懇的表情,便應了一聲,輕輕哼唱起來:

“怨懷無托。嗟情人斷絕,信音遼邈。信妙手、能解連環,似風散雨收,霧輕雲薄。燕子樓空,暗塵鎖、一床弦索。想移根換葉,盡是舊時,手種紅藥。

汀洲漸生杜若。料舟依岸曲,人在天角。漫記得、當日音書,把閑語閑言,待總燒卻。水驛春回,望寄我、江南梅萼。拚今生,對花對酒,為伊淚落。”

沉醉怔住。

原來是這首,難怪這麽耳熟。

——你喜歡聽曲嗎?

恍惚記得當日離憂閣,有個人問她。

——我不是來看戲,而是來看你。

她是那麽回答的麽?

那一天,他第一次吻她,溫和輕淺,他心無雜念,她卻亂了分寸。

嘴邊扯起一些自嘲的笑,放手了再回頭,才發現當時的自己多麽地傻氣。

往事不可追。

舉起簫湊在唇邊,她輕輕一笑。

簫音起,忘我往日情。

簫音續,斷我相思意。

簫音絕,從此不念君。

“郡主?”見她吹完簫,卻久久未動,燕華有些尷尬地輕喚了她一下。

沉醉緩過神,朝他抱歉地笑笑:“如何,我吹得對嗎?”

燕華眼裏盡是驚歎:“且不說郡主聽一遍就記住了音律,單這簫音,說出神入化絕不過分。”

沉醉被他誇得有些不好意思,便打趣道:“也不知道是誰讓你拚今生,對花對酒,為伊淚落!”

燕華一愣,俊秀的臉黯然了幾分,低聲道:“鴻雁在雲魚在水,可望不可及。”

輕淡的聲音裏,居然有著明顯的絕望。

沉醉看著眼前這個清瘦少年,心裏忽然也難受起來。

一時間,兩人都沉默不語,淒清如水的月色下,隻有河麵的冰雪反射著寂寥的寒光。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喧鬧聲驚動了兩人,沉醉回頭望去,隻見軍營西邊火光衝天。

那是——糧倉!

她心裏一沉,與燕華對看一眼,同時往那邊奔去。

十幾個糧倉,大半著了,連成一片火海。

到處是濃煙和火焰,匆忙出營救火的將士,都隻穿著單衣,用各種各樣的辦法撲著火。

有幾個士兵搬出了一堆盾牌,沉醉抄起一個,鏟著地上的積雪向還能搶救的糧倉撲去。

燕華見狀,也趕緊跟著她。

眼睛被煙霧熏得睜不開,**在外的皮膚被灼熱的火溫烤得生疼,沉醉已經記不得來回跑了多少處地方,本來受傷的手臂每一次用力都在顫抖,有些暈眩地聽著不絕於耳的呼喝聲,喧鬧聲,她的額頭滲出了層層冷汗。

忽然間,一雙有力的臂膀抱起她,隔開了炙熱的火勢。

她轉頭,對上一雙熟悉的黑眸,那眼神裏,有著太多的情緒——焦急,心疼,憤怒,懊惱……

——他回來了?

“放開我!”抑下心頭突然漫上來的莫名酸意,從發現糧倉著火那一刻起所有的緊張,憂心,著急,疲累都轉化成她近乎崩潰的掙紮,拚命地想推開他。

“別去了!”寬闊的胸膛緊緊地鎖住她,他執意將她擋在身前,不顧迸濺的火星燙上他的臉:“糧草都好好的!”

她愣住,不置信地望著他,看見他臉上浮現那一貫從容的神色,明白他說的是真的。

“糧草,你已經轉移了?”她問,語氣有些僵硬。

“是。”他有些艱難地開口。

“你早就知道會有這場火?”

“是。”

“哦,”她低頭輕輕地笑了一下,“我有些累,身上也髒了,該回營洗個澡,好好睡一覺。”

她推開他,頭也不回地走掉。

楊恪沒有攔她,隻是木然地站在原地盯著她的背影,身後是熾熱的火焰,他卻如墜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