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九,天氣很好,豔陽高照,秋高氣爽。

林徹在青陽鐵場待了半個月了,今天將是驗證成果的時候了。

莊氏鐵坊靠近河邊的地方,搭建了一個高台,這將是一個指揮台,也是觀禮台。

“這就是高爐?還真是高,都快趕上鎮國塔了。”

趙鶴雲興致勃勃的看著不遠處聳立在河畔的高爐,之前隻在林徹畫的圖紙上看過,這是他第一次見到實物,不由讓他驚歎。

“哪有那麽高,鎮國塔都快十五丈了,這才五丈而已。”

林徹心中還是有點忐忑的,這玩意隻是自己紙上談兵,也不知道能不能成。

“也夠高的了,這爐子一次怕能煉出過萬斤的鐵吧。”

趙鶴雲倒是對算術有點心得,照著高爐的體積估算了一下產量。

“兄長,沒想到你對算術也有點水準啊,看來徹弟推薦你做糧料官也不算是胡來了。”

趙樂燕打趣起自己的哥哥來。

趙鶴雲一臉無奈,“妹子啊,難道在你心中,你兄長我就隻是個紈絝啊,雖然為兄文采比不過你,武藝比不過林賢弟,但是這數算一道,還是略有心得的,這九章算術和周髀算經等算學十經也是通讀過的。”

哈哈,林徹心中不由笑笑,趙鶴雲那三腳貓功夫也說得上是武藝麽,再說了,和他一個經過九年義務製教育,經受過各種題海洗禮的人相比,數學上怕是差得更遠了。

“鶴雲兄,原來你對數算有愛好啊,不過這爐子產鐵應該遠遠多於萬斤,就現在路中填充的原料,便差不多有四五萬斤了,待爐子燃起來以後,還要繼續添加燃料和原料進去,所以大概出鐵能有兩萬斤左右吧。”

“呀,這倒是我沒有想到的,這樣說起來,這一個爐子得頂得上以往的十幾個爐子了,一副鐵甲大概耗鐵不到五十斤,這一爐子就夠打造四五百具甲胄了,嘖嘖,多造幾個爐子,用不了多久,我大宋軍中便可以做到人手一領鐵甲了。”

“說到這鐵甲,一副三四十斤,還是太重了,穿在身上,人馬都吃力,若是用鋼來製作甲胄,我估計有個十幾斤的重量,就能起到同樣的防護作用了。”

林徹想到那身他並不喜歡的甲胄,以他現在的體力,那點重量對他來說不算什麽,就是不夠靈活便捷而已,他心中一直盤算著要設計新的鐵甲。

趙鶴雲搖著倭扇,“哈哈,賢弟你是真敢想,好鋼那是多難得,現在打造兵刃都隻舍得在刃口用上一點,你還想著製甲,不過,你這一說,我倒是想要有一副這樣的鋼甲了,那差不多可以真正算得上刀槍不入了。”

“嘿嘿,這鋼嘛,對別人來說難得,對我來說小菜一碟而已。”林徹誇誇其談。

“賢弟,你現在有法子大量煉出鋼來!?”趙鶴雲驚訝道。

“暫時不行。”林徹還得等小蟲把坩堝弄出來呢。

“謔,說了也白說,讓我白高興一場呢。”

趙鶴雲剛才可是已經開始幻想自己白馬銀甲,天神下凡一般的威武形象了。

“兄長,就算林徹現在弄出鋼來,給你造上一領十幾二十斤的鋼甲,以你現在的身子,披上了怕是要連路都走不動呢。”

趙樂燕打擊起咱家兄長來,直指要害啊。

趙鶴雲拿自家妹子沒法子,也找不到反駁的依據,隻是找了個椅子坐下來,看著台下忙碌的人群。

“郎君,時辰到了,你發令吧。”

莊老爺子今日也親自出馬了,今日之成敗對莊家的未來甚為重要。

林徹運足中氣,一聲大喝,“開始。”

台下的人們緊張有序的忙活起來,先是往高爐裏麵填充木炭,然後是經過煆燒再用水碾粉碎過的鐵礦石,還有用來造渣的石灰石。

等填充好了,莊老爺便下令,“點火!”

莊大郎拿著一根鬆油火把,走到高爐底部的出鐵口處。

虎子用拉鉤把出鐵口的活門拉開,這活門生鐵所製,內層還覆蓋了厚厚一層耐火泥,要拉開還真得有一把子力氣,讓虎子來算是人盡其用了。

莊大郎把火把丟了進去,過了一小會,一陣青煙由薄轉濃,從出鐵口冒了出來。

站在出鐵口邊上,莊大郎眯著眼仔細往裏瞧,“燃起來了!火勢很旺!”

虎子收到示意,拿著推杆用力把活門關上。

“鼓風!”

莊二郎立刻拔下水車的機括。

在水流的衝擊下,水車慢慢開始轉動了起來,並帶動風箱開始工作。

隨著新鮮空氣進入,高爐頂上開始冒出滾滾黑煙。

當水車越來越快,動力越發充足的鼓風機開始瘋狂輸出,大量的新鮮空氣順著正在加熱的風道進入爐內,那黑煙便開始慢慢變淡,然後轉為青色,接著便成為白色。

“今日這火倒是燒得挺快,這鼓風機被林郎君隨意改動了一下,效力大增啊。”

以往點火後,可得小一刻鍾才能轉成白煙,所以莊老頭會這樣說。

卻沒想到話音剛落,一大股熊熊火焰從爐頂冒了出來,這下,連白煙都沒有了。

莊老頭這下不由有些呆愣了,這煉了一輩子的鐵,可從來沒見過窯裏的火能燒成這樣的。

林徹上前輕輕推了一下莊老頭,“老丈,是不是該添料了?”

“啊?對對對,老漢失態了。”莊老丈反應過來,對著台下大喊,“添料!”

隨後,裝著原料的翻鬥車,依靠水車的動力,被滑輪組中的纜繩拖拽著,順著軌槽攀到了高爐頂上。

然後工人一拉控製索,那翻鬥車便往進料口一傾,車鬥中的混合這石灰石的礦石就倒了進去。

然後等翻鬥車下來後,工人再把木炭裝滿一車,也同樣的送進高爐中。

那邊進著料,高台上的莊老頭卻還是不可思議,那爐頂依然冒著火焰,並沒有因為添了原料而開始轉回濃煙。

“神了,真是神了,不說其他,就衝這爐溫,必定能煉出好鐵!”莊老頭撫掌驚呼。

“老丈,這便是預熱室的好處,你想啊,以往都是直接把冷空氣送進高爐,必然要吸收掉爐子裏的一些熱量,就像在沸騰的熱湯裏,加了一勺冷水,那想要燒開,又得花費不少時間,現在把空氣先烤熱再送進去,就不會有這個問題了。”

林徹給莊家人解釋著原理。

莊老爺往身邊的莊栩後背一拍,“記下來,記下來,一個字都不許漏!”

然後咧著嘴對林徹笑著,“郎君真是神人,老漢做了一輩子的冶鐵,愣是想不透這裏麵的理,郎君就轉悠那麽幾天,就想出了這麽神奇的法子,關鍵還簡單方便,不用費多大事。”

林徹哈哈一笑,“這才哪到哪啊,應該過不了多久,你們就能用上比木炭好用的焦炭,那時候火力比這強多了。”

“哈,要是那樣的話,怕是比太上老君的三昧真火還要厲害了。”

莊老頭雖然不知道焦炭是什麽,但林徹既然說了比木炭好用,那就應該錯不了。

工人們往水車和鼓風機的各個活動部位添加油脂保持潤滑,大量的熱空氣源源不斷的送進高爐,夾雜在礦石中間的木炭不停的翻滾燃燒,產生的烈焰衝出爐頂隻撲天際,讓這時的高爐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火炬,映得所有人臉上一片火紅。

莊老頭的幾個孫子,圍繞著高爐觀察,仔細查看爐體的狀態,過了兩刻鍾才確認,“爐身完好,沒有出現絲毫裂縫!”

林徹看著各個環節都運轉流暢,所有的設施也保持著良好的狀態,心中總算稍稍落下了一點。

即使現在的爐溫比以往高出不少,但是鐵礦石的熔化還是需要不少時間的。

沒人知道要等多久,卻都不願意離開,都想守在這裏看看結果是如何。

等到了中午,林徹才帶著人回去吃飯了,至於工人的飯食,自然有人送過來。

吃著飯,一個林家邸店的夥計找了過來,“阿郎,陳掌櫃讓小的給您帶了個消息。”

林徹不由放下筷子,“什麽事?”

“是泉州那邊傳來的消息,就在八月二十一日夜晚,泉州鐵務的曲掌務和青陽鐵場的馬監使一起出了意外,據說是二人在晉江上的畫舫中飲酒作樂,醉酒後兩人同時失足墜入了江中,撈起來的時候,都沒氣了。”

“好,我知道了,辛苦你了,回去告訴陳掌櫃,讓他多注意一下後續情況。”

夥計離開後,林徹摸著下巴思索起來,“難怪最近鐵場這麽安靜,竟然沒有來找麻煩。”

“賢弟,這兩人竟然同時出意外,未免有些古怪吧。”一旁的趙鶴雲說道。

趙樂燕看了一眼思索中的林徹,“我想,應該是蒲家下的手,殺人滅口。”

“這樣的話,那孫元正豈不是也得出事。”

趙鶴雲有些唏噓,再怎麽說他和孫元正也是相交多年。

趙樂燕接口道,“未必,孫元正他伯父可是福建路轉運使呢,蒲家應該沒這麽大膽。”

這時,飯堂門外傳來驚喜的大喊,“出鐵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