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林貴嬪原本還算清明的神色逐漸變得瘋狂又渾濁, 宜妃的麵上不著痕跡地帶上一抹笑。

她語氣仍然溫和又惋惜,往這把即將點燃的柴堆裏又添了一把火:“是啊,若非是玉嬪搶走了陛下所有的寵愛, 又事事和您作對,您又如何會走到今日這一步。”

宜妃站起身看著長信宮偌大的院落,金燦燦的日光直麵鋪在她身上。她麵朝日光, 背對著林貴嬪,自身後投射出一片漆黑濃鬱的陰影, 如一片濃墨, 將林貴嬪整個包裹了進去。

“想當初, 這長信宮是多麽奢華美麗,除了太後的長壽宮,整個後宮都很難再找到如長信宮一般華麗氣派的殿宇,那時候人來人往,前來巴結娘娘的人幾乎要將門檻都踏破。”

宜妃說話的語調不緊不慢的, 仿佛是在回憶給自己聽, 又像是再說給林貴妃聽:“如今才短短數日, 就變得如此荒涼, 實在令人扼腕。”

晌久,她緩緩轉過頭來:“長信宮,也許久沒有聽到長樂的笑聲了。”

“長樂……”林貴嬪默默念著長樂的名字, 癲狂又憤怒的眼神很快便多了幾分哀傷。

她的坐姿並未更改, 仍然挺直著脊背, 倔強不服輸的高昂著頭,可眼淚蓄滿眼眶的時候,眼底的哀傷卻再度變為了憤怒,手中緊緊攥緊了袖角。

宜妃不聲不響地看著她, 心中卻有兩分快活。

看林貴嬪這幅模樣,她就知道,她成功了。

林氏在外頭鬧,林貴嬪在宮裏鬧,她多刺激刺激,何愁林氏不倒。

隻要哥哥能在這個節骨眼抽身出來,再立個大功,宋氏就站穩腳跟了,宋氏安穩,她在宮裏才能夠真正的抬起頭來,等她有了地位,戎兒也會得到陛下的重視,成為受寵的皇子。

這一步步的,都要慢慢來。

至於玉嬪,雖兩人不熱絡,但其實她們本沒有什麽仇怨。不論是好是壞,一切的連結都因林氏而起。

她如此聰慧的一個人,就算利用利用也不打緊,十有八九著不了林氏那個蠢貨的道。

和玉嬪之間,且往後看呢。

殿內安靜了好一會兒,宜妃一直沒再說話,她就那麽靜靜地看著林貴嬪的情緒漸漸升至頂峰,才柔聲道:“您也別太心急了,眼下雖然事態不好,可好歹還有回旋的餘地,不至於糟糕透頂。林氏在宮外的事您不必憂心,若是陛下真的怒到極點,也不會讓我來勸您了,可見家醜雖壞,多少還是留著林氏的情麵的。”

“您眼下最該做的,反而是韜光養晦,安分守己,莫要衝動行事再添麻煩,待林氏的風頭過去了,也就罷了,”宜妃字字懇切,仿佛都在為林貴嬪考慮似的,“最重要的,是事情平息後從根源解決問題。”

說罷,宜妃輕輕摸上林貴嬪的手,溫聲道:“臣妾從府上時就一直跟在您身邊,從前見過多少風光,如今臣妾也相信,您失去的一切,最終都會回來的。”

林貴嬪怔怔地看向宜妃,耳邊卻似乎已經聽不見她的聲音了一般,回**的全是各種各樣的人傳來的大大小小的聲音。

片刻後,柊梅提著一個小食盒進來,看見宜妃,愣了好一會兒:“奴婢給宜妃娘娘請安。”

宜妃溫聲道:“本宮奉皇後娘娘之命來向娘娘說林氏今日之事,娘娘此時心中有些難受,本宮已經寬慰過了。”

“如今娘娘身邊隻有你最親近了,你可一定要照顧好娘娘,千萬不要讓娘娘在這個節骨眼衝動行事,等事情過去了,冷靜下來,再考慮旁的。”

柊梅知道宜妃一直是娘娘的智囊,也跟在娘娘身邊多年,可她知道娘娘自始至終待宜妃實在說不上好,可她從沒想過,如今娘娘落魄了,能夠真心實意為娘娘考慮的人,竟然還是宜妃。

她十分感動,當下便提著食盒福了福身:“奴婢都明白,奴婢定會照顧好娘娘的。”

“你能明白就好,”宜妃露出欣慰的笑意,輕聲道,“娘娘如今尚在禁足,本宮雖是奉了懿旨也不便久留,這就要走了。”

“照顧好娘娘。”

宜妃帶著文紓起身離開,邁出殿門時,回頭最後看了一眼林貴嬪。

宮裏太多女人就像四時之花一樣,開時轟轟烈烈,妍麗無雙,可太過明豔的總是不長久。

就如林貴嬪一般,再高貴的出身,再情深義重的情分,曇花一現就會衰敗。

唯有耐得住性子,受得住寂寞之人,才能走到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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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後,月朗星稀。

渡玉軒側殿仍跳躍著昏暗的燭火,等子昭睡下後,沈霽才輕輕舒出一口氣。

她示意乳母照看好他,隨後輕手輕腳地走出了房門。

二月中旬春正好,渡玉軒院子內的奇珍異草開了不少,微冷的晚風徐徐吹過,卷著幽幽的香。

沈霽坐在軟塌上,支頤靠在半開的窗邊吹冷風,心裏頭紛雜的思緒在人安靜下來的時候齊齊上湧。

林氏出事,皇後娘娘要抬舉宜妃,宜妃今日又去了林貴妃處,這些事尚且有跡可循,可她和陛下之間的事,卻是無跡可尋的。

從白天到晚上這麽久的時間,她一直反反複複在想,為什麽。

就算是心動,就算是愛,也總得有個原因。

她總得知道陛下喜歡她什麽,她才能對症下藥。

可陛下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待她不同的,又會為了什麽而心動,她竟然渾然不知。

沈霽覺得自己很荒唐。

一個從陰溝裏摸爬滾打上來的人,一個從一開始就獻媚使計得寵的女人,居然隻知逢場作戲那些欲擒故縱,欲拒還迎的招數,對正兒八經的情愛遲鈍到這種地步。

她越想明白就越不明白,反而讓自己頭疼,更心如亂麻理不清楚。

但沈霽很清楚一件事。

為了子昭,為了自己,也為了皇後娘娘和玉雅,和她身邊的所有人,她不能失寵。

所以一定不能逆著陛下的意思來,不能讓陛下真的冷遇了自己。

陛下想要自己愛他,她是做不到,可她也得表現得愛他。

可若能惡補些話本子去體會,想來總能明悟一兩分。

沈霽深舒一口氣,換來了今晚在自己身邊上值的霜惢:“你明日便讓人去藏書閣尋些話本子來,若是沒有,那就選些和情愛相關的。”

一聽情愛,霜惢頓時支支吾吾起來:“您糊塗了,後宮的藏書閣都是四書五經這樣的正經書,話本這般怎會進藏書閣?您怎麽……”

聞言,沈霽先是一怔,而後便撫了撫額角:“是我糊塗了。”

話本子這類東西講男女情愛,多是民間私下流傳,等閑是不得進後宮的,可沈霽現在隻能靠這種東西學習經驗了,無論如何也得弄來。

霜惢瞧一眼主子的模樣,小聲說:“您要是真想要,那筠雪法子還是有的,奴婢明兒個就跟筠雪說一聲,讓她給您弄幾本不出格的……”

沈霽聞言大喜:“那便再好不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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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建章殿內,安靜得仿佛呼吸可聞。

偌大的帝王寢殿內未燃半寸亮光,窗扇大敞,透亮瑩潤的月光泄了滿地銀白。

秦淵冷淡著一張臉,懶懶倚在床沿,指間捏著半杯未飲盡的薄酒。

身為帝王,他這些年克己複禮,盡職盡責,極少會放縱自己。

便是飲酒也十分克製,除了宴席上,不論白天夜晚都滴酒不沾,以免誤事。

可今晚,他心裏頭實在悶燥得厲害,好似隻有酒能解愁,這才叫張浦取了一壺擱在殿內,不許任何人近身。

民間總道一醉解千愁,可他從沒喝醉過,不知忘卻煩惱是什麽滋味。眼下半壺都已經下肚,不僅未能解愁,卻好似更甚了。

一想到沈霽昨夜那雙幹淨無一物的眼睛,一想到她懵然不知的模樣卻隻知屈膝認錯的模樣,他的心口就悶得慌,緊得慌。

像有一塊石頭堵在心口,又像是一雙手扼住了咽喉,叫他難受。

她壓根就不會醋,也不知道醋,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不過一個嬪妃應做的。

溫柔,乖巧,順從,知趣,讓他歡喜,解他煩憂。

後宮的女子幾乎人人如此,隻是她恰好是整個後宮做的最好的一個。

從前秦淵隻覺得舒心,覺得她萬裏挑一的好,從未想過別的。

可如今他先起了貪念,也開始不喜她這樣事事周全的好。

若是真心,若說的每一句話都發自肺腑,怎會一點不醋。

哪怕隻有一點點的醋,她偽裝的再好,言談舉止也總能露出端倪。

二十多年來,秦淵從沒想過自己會對一個女人如此用心。

更沒想過這個女人對自己從未動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