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 暗潮流湧
傅鈞繼續苦苦思索著。
……今生自己與秦湛皆尚未跟燕飛有任何接觸,昔日在燕家鄉裏也根本未曾打過照麵,所以燕飛提早拜師,起因應該不是出於自己與秦湛這裏。
那麽,莫非今生是有旁人影響到了燕飛的決定,所以才引起了這個變故?
此人……是否會是燕雪——燕飛名義上的妹妹、實際上的表妹?
而在當晚,傅鈞卻出乎意外地見到了燕飛本人,就在甲子居內的走廊上——此時的燕飛年方二十二歲,雖是少年模樣,卻毫無普通少年的朝氣蓬勃,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臉上肌膚有些過度的蒼白,卻比尋常人要顯得冷漠不少。
而燕飛容貌僅與燕雪有一兩分相似,渾身氣質卻迥然不同,一雙眼睛全無燕雪眼中的似水溫柔,黑黝黝的仿佛深不見底,眉心更有著一道深長的皺紋,似是因為常年皺眉之故。
燕飛看到傅鈞後,似乎並不驚訝他會在此,立即拱手行禮道:“傅師兄。”
“你是……?”傅鈞明知故問,因為此時的他,不應該認識燕飛。
“我名燕飛,昨日僥幸通過試煉,得以拜宗主為師。早已聽聞傅師兄鼎鼎大名,今日一見,果真名不虛傳。”燕飛麵相雖然顯得有些陰冷,態度卻甚是恭敬有禮,看上去與其他初入內門的弟子也無甚分別。
“鼎鼎大名?”傅鈞語氣中略含些許苦笑之意,“那你也應該知道,如今我已被師父逐出門牆,當不得你這一聲傅師兄。”
燕飛卻依舊容態恭謹:“策劍長老已將前因後果告訴我,命令我一定要尊敬傅師兄為師兄,我又豈敢有違長老之命?”
傅鈞微微一愕,頓時隻覺得心中一片感慨。
燕飛繼而又一次拱手為禮,道:“我初入內門,孤陋寡聞,傅師兄若願意賜教於我,我實在銘感五內。隻可惜今日天色已晚,我身為師弟,卻不敢拿此區區小事驚擾傅師兄安歇,還請傅師兄見諒。”
“無妨。”傅鈞下意識地回道,稍稍一頓,複道,“你也安心養傷。”他已經看出燕飛身上有傷,雖然傷勢不算太重,但也需要將養十天半月才能徹底恢複。而燕飛言語上雖然說得客氣,但實際上卻表明了此時不想再多談。
燕飛又是躬身一禮,這才轉身走向走廊最末、原先秦湛所居的房間門前,伸手推開房門,複又合上。
傅鈞見此,陡然意識到,陸淮風是真的已經徹底將秦湛除名,不再承認秦湛是丹霄派弟子,更仿佛要將秦湛留下來的一切痕跡徹底抹殺,就連以往秦湛居住的房間也被新來的弟子占據,而不是如同蕭雲暉等三人的房間那樣封存起來。
——前世的秦湛最後登上萬人之上的丹霄派宗主之位,今生的秦湛卻淪落為丹霄派棄徒,如今更是將退路徹底斷絕……如此反差之下,秦湛口中縱然不說,心裏卻是否會有一絲怨悔?
傅鈞心中驀然一陣悸動,心潮湧動,滋味難言。
——此事的起因全是因為陽羽的魔種……可若無秦湛代替自己出頭,混淆了項晟的視聽,本來應該承受魔種的卻是自己……而今日秦湛的處境,便會是自己的處境……
傅鈞緩緩閉上雙目,一動不動地靜立片刻,方才強迫自己收斂心神,返回寢室歇息。
一夜無事,次日清晨,傅鈞又在走廊上撞見燕飛,略略交談了幾句,燕飛便向他請辭,說要趕去正一宮聽候陸淮風的訓誨。
傅鈞沒有什麽理由可以阻攔燕飛,聞言隻是微微頷首,目送燕飛遠去。
與燕飛兩次照麵,乍看之下倒是看不出燕飛的言行舉止有任何異常之處,反而燕飛的一言一行皆是十足的恭謹恪敬,毫無驕躁輕浮之氣,甚至比一般同齡弟子更為謙恭有禮。
若非早已知曉對方有可能是殺害師父的真凶,燕飛此人言行上並無可以挑剔之處,確實容易給人留下一個好印象,也無怪乎前世頗得謝天朗的歡心。
傅鈞雖對燕飛暗懷戒備之心,卻也不能表現得太明顯,以免打草驚蛇。
他本來便不善言辭,雖然想盡辦法試探燕飛,但燕飛的回答卻滴水不漏,令人無處著手——譬如傅鈞看似隨意地問起燕飛的父母家人,今世的燕飛一如前世,依舊自稱是孤兒出身,無父無母,亦無兄弟姐妹,在這世上沒有一個親人。
在經曆過暗中護送燕雪回返燕家鄉一事後,傅鈞雖然明知燕飛還有燕雪這麽一個表妹,絕非六親俱無,但也無法立時揭穿燕飛的謊言。
傅鈞正苦於一時間對燕飛無計可施,這時小白卻按時前來送飯了,也帶來了秦湛的口信:“前世的燕飛在丹霄派中潛伏五年才敢對陸淮風動手,並且還不得不借助了燕雪之力;今世雖有變故,以燕飛善於忍耐的性子,卻也應該不會衝動到在短短數日內便有動作”。
緊接著又勸慰傅鈞暫且稍安勿躁,等到下個月鏟除了薛燼,恢複了自由身份後,到時再想辦法解決燕飛,也會容易許多。
傅鈞聽到這番話後,隻覺得頗有道理,便選擇暫時按兵不動,先專心對付目前最大的敵人——魔域之首薛燼。
如今距離十月中旬尚有一月左右的時間,在這段時日裏,丹霄派這邊不動聲色地積極備戰,而魔域那邊有秦湛暗中出力,倒是頗令眾道修意外的風平浪靜,毫無進一步動作。
小白前來送飯之時,對傅鈞提起丹霄派眾人皆在猜測懷疑滅天教餘孽是不是又在策劃著什麽陰謀詭計,所以暫時蟄伏不動,但細究起來卻也不能算是壞事,因為經過九月十二的魔域一戰後,道修眾派損失極重,許多門派幾近覆滅,正迫切需要一段時間來休養生息。
而魔修一方在這場戰役中並無損傷,若是乘勝攻擊,隻怕道修眾派更要元氣大傷。如今魔修那邊雖然不知因何故而按兵不動,但確實給了道修一方喘息之機。
傅鈞一麵勤勤修行功法,一麵不露聲色地盯著燕飛的舉動,亦不忘借著切磋劍法的機會試探了一下燕飛的功夫——然而此時燕飛剛入內門,修為尚在執劍初期境界,劍術身法亦頗為粗淺,倒與普通弟子無二。
但傅鈞的直覺告訴他,如此看似修為淺薄的燕飛,恐怕恰恰是使用了奇珍異寶來隱藏自身實力,隻不過縱然如此,僅憑燕飛一人,仍然遠非陸淮風的對手。
……以燕飛現今的本領,絕無可能殺得了陸淮風。
傅鈞得出這個結論後,不免略略放下心來。
秦湛雖然暫時無法與他見麵,卻幾乎日日命小白前來傳遞消息。
一開始倒還算是正經事居多,譬如秦湛成功把薛燼蒙蔽過去,薛燼並未懷疑秦湛出手救下丹霄派眾人;又譬如薛燼聽從秦湛的建議暫時盤踞魔域以逸待勞;再譬如這次魔域之戰,最終唯有丹霄派、冥王宮兩派損失最少,但冥王宮似乎打算徹底置身事外了。
然而漸漸的,秦湛卻在消息的末尾附上不少情話,譬如“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天涯地角有窮時,隻有相思無盡處”等等,且又越來越纏綿刻骨,傅鈞對此簡直無可奈何,卻又不能幹脆閉門不見小白,斷了這唯一的消息來源。他叫小白回信讓秦湛收斂一點,秦湛卻反而變本加厲,傅鈞也隻能忍了。
好在小白似乎靈智有限,替秦湛傳話之時總是麵無表情,腔調毫無起伏,說什麽話都是冷冰冰的,才讓傅鈞不那麽難以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