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六章 今生無悔

傅鈞聞言,立時眉峰輕皺:“若是失了一魂一魄……”

“今後自然有異於常人之症。”應昭華淡淡接口道,“雖然可以苟延殘喘,但必會承受非同尋常的痛苦折磨。但是,這也是眼下唯一的生機了。”

“隻不過是少了一魂一魄而已。”秦湛當即衝著傅鈞淺淺一笑,口吻雲淡風輕,“我還是我,並不會忘記你我之間的點點滴滴。”

傅鈞本想說他擔心的並非這個,但見到秦湛雙眸中的堅定決斷之色後,便不再多說。

應昭華又對秦湛道:“他的身軀如今在你布下的重重防護結界內,他的血,也隻有你能取到。”

秦湛卻是向傅鈞溫聲問詢道:“可以麽?”

“何必明知故問?”傅鈞禁不住反問了一句,旋即便稍斂心神,聲調雖是淡然,眼中卻仿佛有複雜的情緒閃動著,似悲似喜,又似已然認命,“我已立過誓,此生……願與你同生共死,永不相負。”

說完最後一個字時,傅鈞目光漸漸垂下,整個人仿佛陷入靜止狀態中,一動不動。

“……對不起……”秦湛輕而柔軟的聲音緩緩響起。“等到你我離開這個幻境後,我便隨你處置,你想怎麽責罰我都行。”

……即便不為誓言所束縛,自己也無法袖手旁觀,因為秦湛是謝長樂的後人,而自己的母親曾經受過謝長樂一救之恩,傳承給自己的記憶裏也叮囑自己要好好報答謝長樂的子孫。

傅鈞依舊不言不語,隻在心中默默說道。

……然而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都抵不過深心裏的本能選擇。仿佛那份情感早已融進自己的骨血裏,無處不存在,若要強行剔除,自己整個人也會隨之土崩瓦解。

傅鈞緩慢地吐息數次,終究斂束了所有情緒,側轉過頭,隻見秦湛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見他終於抬眸,這才仿佛舒了口氣,露出微微笑容,隨後慢慢抬起手,掌心中白光一閃,陡然變化出一個小巧玲瓏的玉白瓷杯,而瓷杯中盛著小半杯鮮血。

秦湛將瓷杯遞給應昭華。應昭華一手接過,另一隻手卻輕輕一揮,從空中依次取來數樣物品,悉數置於一旁地上。

應昭華又在身前變出一道陣法,頓時隻見一團幽幽碧光自雪白的地麵升起,筆直聳入雲霄,濃厚如煙霧般,遮天蔽日。

“東西既已齊全,如今便可以進行魂魄抽離一事了。”應昭華淡淡道。“做好準備吧,這魂魄分離之苦,可非一般人所能忍受的。”

秦湛聞言卻絲毫不見動容,神色自若地頷了頷首,隨即又對傅鈞微笑道:“稍等我片刻便好。”

傅鈞目送著秦湛邁步進入碧光之中,身影便完全被那團碧色覆蓋住了,失去行蹤。隨後應昭華負手靜立了片刻,突然也踏入陣法之中。

他站在原地靜靜等候著,偌大天地間仿佛隻剩下了他一人。

雖然有強烈的擔憂之情在他心田不斷翻湧,傅鈞麵上卻是一片平靜,幾近僵冷。

也不知過去了多久後,周圍的天地驀然一陣震顫,所有景物扭曲起來,仿佛陷入了巨大漩渦之中,形狀說不出的怪異。

唯獨隻有以他為中心的方圓十餘丈之內的景象,方才顯得一切正常。

傅鈞從未如此清晰地意識到自己正身處於一個幻境世界裏,而且這個世界已經到了即將崩潰的地步。

大概是因為此時的秦湛正在承受魂魄抽離的痛苦,所以魂魄之力愈發虛弱不堪,以致於整個世界已經出現了崩毀之兆。

傅鈞默然佇立在原地,心中唯有暗暗祈願著在這個幻境世界徹底崩潰之前,應昭華能夠成功為秦湛塑造出一具傀儡替身。

此後又不知多少時光流逝而去,仿佛有十天半月之久,又仿佛隻不過是數個時辰後,眼前的碧光陡然一瞬間消失得幹幹淨淨,隨後應昭華清逸脫俗的身形便頭一個顯露出來。

而站在應昭華身後的,卻是兩道身影,一模一樣,毫無差別——俱是秦湛的麵容。

傅鈞知道,其中一者必為本人,一者則為傀儡替身。隻是從外貌上確實看不出任何差異,而且由於抽取了一魂一魄給替身之故,就連魂魄的氣息亦是一般無二。

但如果連他也看不出來有何不同,那麽想必真的可以蒙騙過禁咒了。

傅鈞瞬間悄無聲息地施放了一個靈識術,發覺結果依然一致。

應昭華仿佛覺察到了他的舉動,淡淡說道:“不必探查了,我的法術不會出絲毫差錯。”隨即又對秦湛道,“你想好了?”

“我做出的決定從不後悔。”秦湛回道,目光無比沉靜,似乎決心早定。

話聲剛落,秦湛便轉而對傅鈞溫柔一笑,旋即輕聲道:“這個世界即將徹底崩塌,為防你魂魄受損,我先送你離開這裏。”說著,見傅鈞眉頭一皺,似有話要說,又溫言道,“放心,我這裏很快也會結束的。等到你魂魄回歸本位,真正醒過來後,應該正好可以再次看見我了。”

傅鈞沉默了一瞬後,便答應了一聲:“好。”

他注視著安之若素的秦湛,心潮微微起伏,一時間也不知道說什麽話才好,最終隻道:“你……一切小心。”

秦湛麵容含笑,微微頷首,伸手輕輕按住他的額頭,傅鈞瞬間隻覺得眼前一黑,眼中所有景象化為虛無。

周圍世界陷入一片濃墨般的漆黑,五感漸失,意識混沌,仿佛自身正自從這天地間漸漸消失,不複存在。

恍惚之中,似乎有人在他唇上輕輕落下一吻,溫柔如鵝毛一般。

隨後,似乎魂魄便徹底脫離了這副軀殼,飄向遠方。

……不知幾許時光後,傅鈞漸漸恢複了意識。

他猛然睜開雙眼,坐起身來,目光迅速掃視過四周景物。

隻見他原本是躺在一張寬大的床榻上,似乎是上等的暖玉所製造,一直散發著微微溫熱之意,令人隻覺十分舒適。身上衣物亦是齊整潔淨,質料滑潤,不見一絲皺褶。

傅鈞繼而抬眸望去,隻見前方不遠處似是大殿中央,而那裏早已站著一人——持劍肅立,一襲黑衣,身軀矯健而偉岸,麵容陌生又熟悉,卻是秦湛的貼身影衛七殺。

七殺見到他突然清醒過來,卻似乎吃了一驚,疾步走至暖玉床前,屈膝跪拜道:“傅公子。”

傅鈞淡淡一應,立即站起身來,目光仔細查看了整個大殿一遍,卻發現此時殿中確實隻有他與七殺兩個人,並無第三個人。

他不自禁地眉頭微蹙,詢問七殺道:“秦湛還未從幻境世界裏出來麽?”

七殺搖頭:“屬下尚未見到主上現身。”頓了一頓,又猶疑著道,“傅公子既已清醒,不知主上究竟……”

“他不會有事。”傅鈞截斷七殺的話,語氣頗為斬釘截鐵。

隨後傅鈞邁步朝著大殿北麵走出數步,一直到了台階之前方才停下腳步,又凝目看向台階上紫檀方桌上放著的一盞散發著幽幽碧光的燈火,過了一刻後方才問道:“這就是……秦湛的魂燈?”

“是。”背後傳來七殺的回答聲。“此燈與主上魂魄息息相連,主上魂魄之力愈強,此燈便愈是明亮,主上魂魄之力愈弱,此燈則愈是晦暗。若是……燈火徹底熄滅,便說明主上魂魄已經消亡。”

傅鈞注視著那一點微弱之極、看起來隨時都會熄滅的燈火,心中漸漸生出一絲不安來。

然而時至如今,他也隻能在心底祈禱應昭華的方法能夠成功。

這時七殺又開口道:“大小姐與左使右使一直十分擔心主上的安危,已在殿外等候多日,請問傅公子,眼下是否去請大小姐他們進來?”

傅鈞微微一個錯愕,遂道:“你去請便是了,為何要問我?”

“主上曾經下令不得讓任何人進入紫垣殿中,屬下不敢違背主上的命令。”七殺回答道,“但主上說過,若是傅公子有令,即便與他的命令衝突,亦須得一律遵從,不得違逆。”

傅鈞心中頓時浮上幾分複雜的滋味,似酸澀又似柔軟,隻聽七殺繼續說道:“如今傅公子既然有令,屬下立即便去請大小姐他們進來。”

言畢,七殺動作利落地迅步走向殿門,倏時隻聽“吱嘍”一聲,大門開啟,之後數道腳步聲魚貫傳入殿中,為首之人的步伐顯得尤為急促,口中亦仿佛情不自禁地發出呼喚聲:“哥哥!”

傅鈞轉過身,隻見為首之人果然是玄陰派掌門華玉,身後緊跟著冥王宮日使沐毓與月使沈明達二人。

華玉見到傅鈞,陡然止住腳步,目光一掃四周,問道:“哥哥人呢?”

“他暫時還未從幻境裏脫身。”傅鈞如實答道。

華玉不覺微微失色,身子一晃,道:“可你已經出來了……難道……”

傅鈞克製了一下心緒,麵色力持平靜:“他魂燈尚在,不會有事。我會在這裏等他回歸。”

“我也要在這裏等哥哥。”華玉當即道。

傅鈞對此並無異議,此時亦無心情多言,便回歸沉默。

整個大殿中頓然陷入一片寂靜,無人說話,唯有幾不可聞的輕微呼吸聲徐徐傳入耳中。

傅鈞一直目不轉睛地凝視著秦湛的魂燈,隻見那微弱的火苗變得越來越黯淡,心中擔憂不安之情漸漸蔓延到四肢百骸,就連呼吸也不免帶了幾分倉促。

倏忽之間,隻聽“啪”的一聲,火苗竟是完全熄滅了。

傅鈞心神不由劇烈一震,然而他尚未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卻在瞬間隻聽身後響起一道熟悉無比的聲音,在此時此刻尤其顯得分外如天籟般動聽:“你們幾個都杵在這裏做什麽?”

聲調滿含冰冷寒意,更有一絲肅殺之氣,顯然聲音的主人心情十分不悅,透露出來的威勢懾人心魂。

“七殺——”秦湛聲調微微拔高,而七殺當即“噗通”一聲跪伏在地上,急急道,“主上請息怒,屬下是奉傅公子之命……”

同一時刻,隻聽華玉發出一聲滿含驚喜的呼喚:“哥哥!”

傅鈞正好在此時轉過身去,隻見華玉一頭撲向秦湛的懷中,泣涕道:“你終於回來了!”

秦湛伸手扶住華玉,卻在短短一瞬間後,便將她輕輕推開,口中淡淡說道:“哭什麽,我又沒死。”遂即目光一轉,落在身側的沈明達身上,吩咐道,“扶她出去歇息。”目光又一掃沐毓與七殺兩人,“你們也都出去。”

“是。”三人當即領命,毫無二話。

等到眾人皆轉身走向殿外後,秦湛這才收起一臉冷意,緩步走向傅鈞,目光立時便柔和下來,神色也毫無半分剛才的冰冷。

傅鈞站在原地不動,眼見秦湛一步步走到麵前近在咫尺的位置,口中不自覺地低喃出聲道:“你……真是活人?”

“你要摸摸看麽?”秦湛低低一笑,執起傅鈞的手,輕輕按在自身心口上。

傅鈞清楚地感受到了掌心底下穩健有力的心跳聲。“可是那魂燈……”

“我現在魂魄不全,先前的魂燈自然失效了。”秦湛柔聲道,“你清醒的時間比我預料得要早,故此讓你擔心了。”

說著,秦湛手上微微用力,已是將傅鈞整個人拉入懷中,緊密相擁,無一絲縫隙。

傅鈞本來還有些許疑惑尚未問出口,但在此時,卻陡然覺得,什麽都不必問了。

……秦湛如今還活著,能說能笑,不是一具冰冷的屍體,又或是徹底的魂飛魄散,連屍身亦不能保留。

……到了此時,有些事情,已經不必去計較太多。

傅鈞仿佛聽到了自己心中響起了一聲輕歎,卻終是抬起手來,動作緩慢卻堅定,置放在秦湛的後背上,再漸漸收緊,給予了秦湛一個溫柔的回抱。

瞬間一個輕柔的吻落在傅鈞的額頭上,又緩慢地向下移去。

唇齒糾纏之間,依稀卻有零碎的話語傳了出來,幾不可聞。

“……你欠我的……我還記著……”

“……好……我此生都是你的……你想我怎麽還都行……”小說最全,更新速度最快,請大家記得我們的網站:!如果忘記本站網址,可以百度一下:,即刻呈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