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捫心自問

傅鈞不由得反省著自己一直以來是不是對秦湛要求太苛刻了。

雖然前世的秦湛在最後弑師殺妻,罪行難恕,但今世的秦湛卻是毫不知情,行為上也沒有什麽可指摘之處。

……但是,自己不是已經下定決心了,一定要及時矯正秦湛的言行舉止,絕對不會再讓前世那樣的慘案發生第二次麽?

那麽,自己又怎麽能以未來根本不會發生的事情,而去責怪如今的秦湛?

傅鈞在心裏默默質問著自己。

那時在穀垣的洞府裏,秦湛殺了那些半魔半人的百姓,理由冠冕堂皇,當時自己雖然覺得不對,卻沒能當場反駁秦湛的觀念,可是如今,自己卻已十分清楚反對的原因了——因為秦湛的理由,是他們將來“有可能”會害死其他無辜之人,所以要殺了如今的他們。

但是,既然是還沒有做下的事,又怎麽能為此而定下死罪?

……而那些人,又與秦湛有何不同?

……自己既然能夠這樣看待那些人,覺得他們著實無辜,為什麽不能以相同的心境去對待秦湛?

而且今世的秦湛,對自己確實已經做到仁至義盡了,甚至連被自己誤解猜忌也毫無怨言。

而這一次,秦湛更是被自己牽連,才會卷入甄素姣一案之中,如今身受重傷,九死一生。

……秦湛是為他受傷的……傅鈞口中縱然不說,心裏不是不清楚。

傅鈞在內心深處無聲地歎了口氣。

他雖然很想救大師兄蕭雲暉,可是卻從來沒有想過要拿秦湛的命去換蕭雲暉的命。

必要的時候,他可以為救人而選擇犧牲自己,卻永遠不會對旁人也一樣要求。

讓秦湛傷重至此,原非他的本意。

可是事情既然已經發生了,便說什麽也都晚了,還不如好好想想下次怎麽避免同樣的事情再度發生。

但秦湛為此事付出的代價……傅鈞心裏並不會忘記,並且早已默默下定決心,一定要讓秦湛複原如初,不留下任何後遺症。

傅鈞目光無意識地下垂,落在秦湛緊閉的眼瞼上。

……說真的,秦湛隻有在安睡的時候,才會顯露出幾分符合外貌的稚氣,也平靜的不似尋常。

平時隻要一睜眼一張口,整個人便顯得光彩鮮明,如火樹銀花般令人目眩,而那張看似溫文柔和的麵孔之下卻又暗藏機鋒,讓人絕不敢小覷輕視。

傅鈞深深呼了口氣,一瞬間似乎痛下決心般,臉上浮現出一絲決絕之色,複又慢慢隱去。

以前自己總是不願意深想,隻覺得事已至此,隻能一路前行,何必又再回頭去追憶往昔時光;可是,不知不覺中,秦湛已經漸漸成了自己的一個心結——仿佛心頭有一道無形無色的傷口,看似細微不足為懼,真要修補起來卻讓人極其痛苦,於是便被忽視過去了,等待著它慢慢自行愈合,然而這傷口卻始終沒有消失,更是在自己逃避的這段時間裏,慢慢擴大變深,又至潰爛化膿,如今已經到了再也無法忽略的地步了。

於是到了今時,若不狠心割下腐肉,這道傷口便永遠無法真正的愈合。

而自己,也已經不再是十六歲的少年了,算上兩世,已經在這人世間看遍了二十六次春夏秋冬,所以不能再逃避下去了。

就算再痛苦,自己也不能做個懦夫。

傅鈞內心決意漸定,麵色卻反而越來越平靜了。

……前世的秦湛,為什麽在最後選擇背叛了自己……自己雖然至今仍不明白,但是一定會試圖查出原因,也許便能解開這場死局。

秦湛為什麽對自己那樣恨到極致、不死不休……一定不會沒有原因。

……一定是……自己此時無法想象到的原因。

——秦湛雖至死也不肯說,可自己難道便不會去查麽?

傅鈞不認為自己在前世有做過任何對不起秦湛的事情,但是,也許在秦湛看來,自己早已犯下了他無法饒恕的“罪行”。

傅鈞前世覺得秦湛心思太深太重,甚至後來變得連他也看不透了,可他天性淡漠寡欲,隻覺得既然秦湛不想說,便懶得去多加追究了,反正彼此之間的兄弟情義又不會改變。

但在今世,他肯定不能再忽視秦湛的變化。

滴水成河,粒米成籮……也許前世秦湛的轉變,並不僅在他二十五歲那一年之間,而是有先前之因。

而那些前因,也許就是在前世自己的漫不經心中,被逐一忽略了,直到最終變成了再也無法忽略的結果。

自己應該是這世間上最了解秦湛的人了,秦湛許多事也從不瞞著自己,若是連自己都查探不出來,更還有誰能知道真相?

其實,看著眼下安然沉睡的秦湛,傅鈞一直沒辦法想象,這樣不惜性命為自己抵擋災難的秦湛,會在日後對自己翻臉無情,變成你死我活的仇敵。

……一如前世最終,傅鈞雖然震驚過也傷心過,最後卻也隻能選擇接受已經發生的事實。

可是今世……他不會再讓同樣的事情發生了。

秦湛雖然一直昏迷不醒,但穀玄早已告訴傅鈞,秦湛這樣長睡,其實是因為身體在跟體內毒素做出對抗,試圖消滅對方,所以並沒有什麽不好。

秦湛已經渡過了危險期,隻需要每日按時服藥,便能夠慢慢痊愈。

傅鈞也一直認真又耐心地照看著秦湛,日夕不離,從未倦怠。

甚至在蕭雲暉聽說此事後,前來探望秦湛,提出要幫忙照看秦湛,讓傅鈞好好休息一日,傅鈞也推辭了。

他覺得秦湛受傷是自己的責任,所以自己照顧秦湛自是義不容辭,怎麽能讓旁人代替?

蕭雲暉見他心意已決,倒也不再強求,隻是微微感歎著笑道:“兩位師弟情誼如此深厚,無論何時皆不離不棄,果真不負青靄與昀光當初選定你們為主人。”

傅鈞心頭一動,默默望著一旁的青靄劍不語。

與青靄劍相處這一年來,感情漸深,青靄劍也不愧是名為八階、實則並不輸給九階的高階靈劍,靈性極佳,傅鈞都在猶豫以後還要不要去尋找騰虯劍了。

隻不過,前世他得到騰虯劍時,雖是機緣巧合,卻也是在擊敗了不少同樣想要取得騰虯劍的魔修之後,所以傅鈞覺得自己這一世還是得去尋找騰虯劍,不能讓騰虯劍落入魔修之手。

蕭雲暉平日裏也事務甚為繁多,尤其如今陸淮風似乎已經把他定為下一任宗主,更是把許多並不危險卻較為重大的事情交給他去做。

而且穀垣那個隱身幕後的上司魔修之事尚未水落石出,這件事也是蕭雲暉在負責,所以蕭雲暉更是忙得幾無空閑時光。

因此蕭雲暉並不能久留,問候了幾句,見秦湛已經在慢慢好轉,並不會有事,便也起身告辭。

傅鈞想到甄素姣和樊易兩人,雖然他也不肯定甄素姣到底是否跟穀垣有關,因為他當時想著前世蕭雲暉之死,便恨不得立刻除掉甄素姣,斷絕一切可能害死蕭雲暉的因素,但如今回想起來,自己當時未免有點過於急躁了。

甄素姣為什麽會出現在距離丹霄派不足兩百裏的小山頭上,在她背後是不是還有其他魔修,自己如今還是一無所知。

但傅鈞還是對蕭雲暉簡略敘述了一遍對戰甄素姣、樊易二人之事,又提醒蕭雲暉小心防範類同於甄素姣這樣能夠控製對方的魔功,以及樊易這樣會使毒的魔修。

蕭雲暉笑著感謝他的提點,頷首說自己一定會小心的。

之後蕭雲暉離開,傅鈞又把目光轉向秦湛,心中微泛波瀾。

……其實,穀玄第一次開給他的藥方,除了前幾日有效,後來便似乎漸漸失去效用了,以致秦湛病情反複,岌岌可危。

穀玄為此絞盡腦汁更改藥方,卻也不甚起效,傅鈞在旁一籌莫展,眼見秦湛已經奄奄一息,傅鈞又苦悶又擔心,在熬藥之時忽然心念一動,悄悄將自身鮮血混在藥裏。而那次秦湛服下藥後,氣色便顯得比之前好了許多。

傅鈞雖然疑惑不解,不過見自己的血有效果,便繼續放進去給秦湛服食。

又因他接手熬藥一事之時,穀玄曾告誡過他,所有藥物的分量絕不能錯一分一厘,否則便可能會讓藥失去效用,白白浪費藥材,因此傅鈞也不好告訴穀玄放血一事,隻默默做了。

自從藥裏混入鮮血以後,秦湛便日漸好轉了。

傅鈞雖然奇怪自己的血為什麽有如此奇效,但在此時也唯有慶幸自己的這種“與眾不同”。

於是,在足足昏睡了一個月後,在八月二十四日下午申時初刻這個時分,秦湛終於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