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何為魔道
傅鈞沉默了一下,道:“你說得很有道理。那我們立即趕去天心閣,或可助師父一臂之力,鏟除入侵本派的外敵。”
他剛剛邁出一步,隻聽秦湛卻又問道:“你已經做好準備,要與大師兄再次動手了麽?隻怕在師父麵前,這次可不能再手軟了,不能隻守不攻。”
傅鈞心中微微一震,知道秦湛已經看出自己先前對戰蕭雲暉之時,並沒有多少殺意,招數也多為防守之招。
雖然一部分原因也是蕭雲暉比他們更強,打得他們措手不及,但在最後傅鈞擊散蕭雲暉的劍氣之時,明明可以趁著蕭雲暉驚愕的機會全力反擊,傅鈞卻並沒有這麽做,而隻是保持了防守的姿勢。
“……是。”傅鈞麵色僵硬,一字一句地道,“不能……辜負死去的趙師兄,以及受傷的齊師兄與師父。”微一停頓,又道,“但……大師兄不會無緣無故入魔,一定是有情非得已的原因。隻要能夠擒下大師兄,再慢慢施法救治,總能讓大師兄恢複正常。”
至於之後蕭雲暉是否會因為趙致一之死而償命,傅鈞暫時不願去多想,也相信師父陸淮風做出公正的處置。
傅鈞說完,便不再猶豫,開始往後山的方向疾行。
“這樣也好。”秦湛跟著起步,倒是並沒有對傅鈞的想法提出任何異議,或是嘲笑他依舊不死心,對蕭雲暉懷有期待之心。
倒是傅鈞走出幾步後,又禁不住看了秦湛一眼:“你為何能夠做到如此冷靜?對大師兄的轉變,你難道不覺得吃驚麽?”
“我對大師兄的情誼,自然不及你那般深厚。”秦湛坦**無畏地承認道,“隻要不是你,丹霄派其他人怎麽樣,又與我何關?”
傅鈞默然無語。
就算這一世,與蕭雲暉相處三年,時常一同練劍比武,秦湛也並沒有對蕭雲暉生出多少同門師兄弟之情,更不用說其他人了。
但隻要秦湛與眾人相安無事,始終不起加害之念,其餘的,又何必強求?
傅鈞也從來沒有想過要去改變秦湛這種待人看似和善熱情,實則內心冷漠無情的性格。
秦湛又很認真地道:“我的心胸不夠寬廣,容不下太多的人與事。這一點,我確實不如你。”
這句話若是換一個人說出來,難免會有諷刺的意味,但秦湛說話的語氣卻十分平靜和緩,毫無嘲弄之意,似乎並不認為傅鈞這樣有什麽不好,當然,也並不認為他自己這樣做有什麽不對。
“……”傅鈞無言可對。
秦湛倏然又拋出一句宛然石破天驚般的話:“其實對我來說,魔修與道修,不過是立場不同而已,並沒有太大差別。”
傅鈞心中一驚,立時反駁道:“怎麽可能沒有差別?魔修以邪法修煉,奪取無辜之人性命,滿手血腥無數,自當罪孽深重,合該伏誅。”
“魔修之中,也有不依靠害人來修煉功法的人。而道修之中,則未必便沒有奪取無辜者性命的人。”秦湛緩緩道,神情疏淡。
傅鈞一時間竟覺得秦湛說得十分有理,無法反駁。
即便是在丹霄派中,也出了郭僖、劉劭那樣為私利而謀害無辜外門弟子的敗類。
他沉默了一下,道:“但絕大多數道修還是以清修為本,行善積德,扶助世人,而大多數魔修亦視人命如草芥,濫殺無辜。”
秦湛凝眸看向他,笑了笑,柔聲道:“你說得很對。我也不是意指丹霄派弟子。”話鋒忽然一轉,“其實在道修三大邪派當中,有些人的所作所為,也未必比魔修好到哪裏去。”
傅鈞對於秦湛驀然轉變話題的行為微微一愕,卻也回答道:“你是說冥王宮、玄陰派、琅邪穀三派?”
自古以來,道修界中有六大門派,三正三邪,均是弟子數千,威名遠播——其中三正為丹霄派、太華宮、天清觀三派,而三邪則是冥王宮、玄陰派、琅邪穀三派。
三大邪派雖然號稱邪派,但也是自詡為道修,修行之法與三大正派大同小異,隻不過門規寬縱,門下弟子行事隨心所欲,並不時時刻刻以行善救人為己念,有時候甚至會對惡徒袖手旁觀,獨善其身,雖然讓人頗有微辭,但也談不上是真正的惡人,與魔修並不相同。
而三大邪派的修煉之法,雖然很可能古怪離奇,駭人聽聞,但還是勉強遵守了道修的規則,並不算牽連無辜之人——因為若是對方心甘情願受人利用,旁人也不好為其出頭。
而魔修,便是真正視人命如草芥的惡魔,是邪派中人亦有所不齒的。
“不錯。”秦湛頷首,曼聲敘述道,“冥王宮霸道,宮中弟子皆對宮主尊奉若神祗,稍有違令不敬者便立即處以嚴刑,幸好這一代的冥王宮宮主為情自縛,並無太大野心,倒也難得的風平浪靜。而玄陰派陰險,行蹤詭秘莫測,隻不過派中女子居多,難成大器,不足為懼,倒是掌門果斷狠辣之風不亞男子。至於琅邪穀,雖然較之其他兩派,算得上與世無爭了,穀中弟子多數擅長醫毒雙道,行事亦正亦邪,但那行事偏‘邪’的幾個,所做下的事,已經十分聳人聽聞了。”
對於秦湛所說的這些話,傅鈞也頗有耳聞,而他對邪派中人也並無什麽偏見,並不像有些正派弟子一見到邪派之人,立即便冷著臉拂袖離開,還可能在背後吐一口唾沫,叫一聲晦氣。
這是因為他前世的好友杜熠琛,正是琅邪穀中的一名弟子。
杜熠琛便是行事極“正”的那些琅邪穀弟子之一,懷有一身出色的醫術,出道不過數年,卻已活人百數以
上,而且不求回報,隻以鍛煉醫術、在醫道上成為前無古人的大宗師為畢生目標。
而前世的傅鈞會與杜熠琛結交,也是在斬除魔修之後不幸受傷,受了對方救治的恩惠,養傷之時與杜熠琛攀談,發覺彼此頗為意氣相投,便在其後亦保持了來往,情誼亦在累年中漸漸加深。
“據說琅邪穀的‘毒王’陰雩,性格陰邪,不但喜歡以活人來試煉毒術,更喜好與美貌少年**,然後吸食對方的元陽,借此而增漲修為。”秦湛忽然又道,看了他一眼,似有幾分認真,又似玩笑般的道,“你若在外遇見了他,一定要小心。他是從來不忌諱自報名頭的,一問便知。”
傅鈞在前世雖然與陰雩交過手,並在最後一劍殺死了對方,卻還真不知道陰雩竟是這樣的人。此時不由微微錯愕,見秦湛嘴角半含笑意,禁不住反駁道:“若他隻看中美貌少年,你豈非比我更加需要小心?”
若論相貌,傅鈞知道自己雖然也被人讚譽過“資質英挺,風采奕奕”,但卻還是並不及秦湛受人稱讚的“秀逸絕俗,麗無雙,皎然如芝蘭玉樹,世間罕見”。
隻是傅鈞並不認為身為男兒,需要在乎容貌美醜,隻要長相不是令人厭憎便足夠了。
秦湛對傅鈞的反問麵色不變,僅僅是挑眉一笑,道:“我自然會小心,隻是怕你什麽都不懂,被人占了便宜也不知道。”
“我……怎麽會什麽都不懂!”傅鈞立時衝口而出道,話聲落下,這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不覺臉上微微泛紅。
他實在是沒想到會突然和秦湛討論起這樣的話題,一時間心頭閃過一絲不知所措之感,卻也轉瞬即逝。
正當他努力保持冷靜之時,卻聽秦湛狀似好奇地道:“哦?你竟懂得這些?你知道男子與男子如何合歡之事?我倒是很好奇,藏經樓中雖然有一本雙修秘籍,但卻僅限於男女之間,想必與男男之間並不相同,你又是從何而知曉?”
傅鈞實在是無法回答秦湛的問題,陡然沉下臉,道:“眼下正是本派危難當頭之際,師父傷勢未明,趙齊兩位師兄已經犧牲一人,你為何還有心思提起這些無關緊要的事?”
秦湛聽他這麽一說,立刻收起臉上不正經的戲謔之色,端容道:“我提起這些,不過是不希望你一直在想著大師兄的事,然後鬱結於心,甚至在麵對他之時也不忍下手,反而被他所傷。”
傅鈞頓時沉默下來,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才好。
秦湛卻又倏然舉目看了一眼前方,若有所思道:“已經到了。你看,果然如我所料,是在天心閣這裏。”
傅鈞聞言,也看向前方,隻見前方不遠之處坐落著一座小巧玲瓏的五角形雙層閣樓,整座樓無論牆壁屋簷,皆是一片濃墨般的漆黑,暗沉沉的不含一絲光芒,卻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股凜然肅穆之氣。
而在閣樓之前一塊白石鋪就的寬闊平地上,卻已經密密麻麻地站滿了人,按照各人所站的位置,明顯分成了對立的兩方——其中一方為首之人是陸淮風與四位長老,而另一方為首的兩個人,卻是已經叛派入魔的蕭雲暉,以及一名身披玄甲黑袍的高大男子。
那男子麵容陌生,是傅鈞前世從未見到過的,一頭雜亂的白發猶如刺蝟一般,容貌卻並不顯得蒼老,隻如三十許人,而其一雙眼眸鮮紅如血,目中更是滿含嗜血之意,渾身氣勢渾如泰山壓頂一般,咄咄逼人,即使是此時相隔一段距離的傅鈞,也感受到了那股壓力,毫無疑義地正是今日入侵丹霄派的魔修之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