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赤血蝶粉

傅鈞聞聲心中大震,立時微微失聲道:“毒?”

“不錯。網”秦湛緩緩道,“而且他中的絕不止一種毒,僅是我能看出來的,已經有十種了。”

傅鈞實在是頗為吃驚:“誰會無緣無故給他下這麽多毒?”此時的燕飛,也根本還未踏入修道大門,不太可能與魔修結仇。

而道修當中,正派中人自然不屑使毒,邪派中人也隻有琅邪穀弟子擅長毒術。但即便是琅邪穀弟子,也一般不會對普通人下毒手。

“無緣無故……可是未必。”秦湛瞧了他一眼,“你我與他們素昧平生,今日隻是初次見麵,也不知道他們是何來曆,有沒有什麽仇家,如何能冒然斷定他們便是無辜受害的一方?”

見傅鈞不語,秦湛又道:“另外,辛大夫對這位燕雪姑娘的態度,似乎也有些古怪。”

聽他提及燕雪,傅鈞不由心頭一跳,雖然明知秦湛此時對燕雪絕不會有什麽好印象,卻也忍不住追問道:“什麽古怪?”

“似乎有一絲畏服,一絲無奈,以及一絲隱藏極深的……”秦湛稍稍一頓,沉吟著說出兩個字,“……厭惡。”

傅鈞靜了靜,驀然道:“但這隻是你的臆想而已,毫無憑據。”

“確實隻是我一個人的感覺。”秦湛並不否認,反而大大方方地一點頭,“你可以不必理會。”

秦湛說著,便又輕輕一笑,道:“我對這位燕雪姑娘的身份與來曆,愈發感到好奇了。身為一個尚未修道的凡人,竟然能與魔修如此和平共處,並能令魔修聽命為她行事,天底下能夠做到這樣的人,縱使是道修,隻怕都沒有幾個。”

“……”傅鈞一時間無言以對。秦湛的話雖然略見偏頗,但大體上說的卻並沒有差錯。

他稍作沉默,便為燕雪辯護道:“燕雪既未修道,便未必能夠如你我一樣,看出辛大夫是魔修。”

“這或許也是一個可能。”秦湛輕輕頷首,似乎並沒打算在燕雪的事上過多糾纏,話題忽而又是一變,“你打算在這裏待上多久?”

傅鈞知道秦湛並不是慈悲為懷的大善人,一時心血**想要救人一命尚還可以,但此時見到燕飛顯然不會再有生命危險,隻怕已經耐心漸失。

傅鈞考慮了一下,問出一句:“你確定燕雪她哥哥已無大礙?”

“有辛大夫在,她的醫術可是遠勝我矣。”秦湛淺淺一笑道,“就如她所說,隻要不再因意外而引起惡化,燕雪她哥哥是絕對不會出事的,隻怕不出三日,便可下床走動了。”

傅鈞又看向躺在**、此時已經昏睡過去的燕飛,雖說氣色比剛才好轉了不少,但依舊臉容蒼白勝雪,卻實在是看不出來“三日之後便能起身下床”的情況。

但他也知道秦湛在醫藥之上比他更加精熟,因此並不質疑秦湛的判斷。

秦湛見他並不反對,又詢問了一句:“你我在此多待,也於事無益,不如走吧?”

傅鈞終是點了點頭。

如同來時一樣,他們離開之時依舊是悄無聲息,並未引起任何驚覺。

直到他們徹底遠離茅草小屋,燕雪與辛大夫兩人也似乎始終不曾察覺他們的到來。

出了鄉村之後,傅鈞尚未走出幾步,便見身旁的秦湛驀然停下腳步,眉心一皺,麵色隱隱變得有些不大好看。

“你怎麽了?”傅鈞不禁詢問道。

“……原來如此。”秦湛目光中隱隱有寒意一閃而逝,卻答非所問道,“你竟然一直毫無所覺麽?”

“究竟是什麽?”傅鈞不喜歡故弄玄虛之舉,眉頭亦是不自禁地微微一皺。

“你把外袍脫下來吧。”秦湛卻是給出這麽一句看似牛頭不對馬嘴的答案。

好在傅鈞十分了解秦湛,知道秦湛的言下之意怕是認為自己的外袍出了什麽問題。他一麵眉宇微疊,一麵卻依照秦湛的話將外袍脫下,遞給秦湛,並示意秦湛解釋清楚。

秦湛倒不拖延,立刻指向腋下部位的一處,道:“你看。”

傅鈞定睛一瞧,隻見那處衣衫上有一寸之地沾染了星星點點的黑紅米分末,卻極其細微,幾不可見,若非仔細觀察之下,絕對看不出來。

傅鈞登時微吃一驚:“這是什麽?”

“此物在藏經樓中的《四海奇物·下冊》裏麵有記載,名曰赤血蝶米分。”秦湛解答道,“是專為追蹤人的行跡而被製作出來。隻需沾上一點,對方便能對你的行蹤了若指掌。甚至一旦沾上身,便無法消除,隻能以火焚燒。若是不小心沾在了肌膚上,隻能將那處肌膚切除下來。此物雖然對人無害,但行蹤被人窺伺的後果卻可大可小了。”

秦湛說著,便從掌心中施放了一道火焰術,將這件皂色外袍焚毀成灰。

傅鈞默然不語,並沒有阻攔秦湛的舉動。一息過後,他方才不自覺地低聲自語道:“……究竟是在何時何地?”

“你我一同對戰狐妖,而我身上並沒有赤血蝶米分,所以應該不是狐妖所為。”秦湛也脫下自身外袍,示意傅鈞不但同樣的部位毫無異樣痕跡,其他地方也纖塵不染。“你之前除了遇上燕雪以外,是否還撞見過其他人?”

傅鈞沉默了一瞬,方才回複道:“……沒有。”

秦湛聞言亦是安靜了一下,方才淺淡一笑,道:“如此一

一來,隻剩下一個選擇了。”

仿佛是為了照顧傅鈞的情緒,秦湛並沒有說的十分明顯,但其中所指不言而喻。

假如隻有頭暈這一件事與燕雪相關,或許傅鈞還可以擱置一旁、並強迫自己不再去深想,但如今又多出赤血蝶米分一事,顯然並不是巧合,也不是他的錯覺。

——要說赤血蝶米分是在什麽時候下的,可能是早在燕雪不小心摔倒,而他上前扶住燕雪之時。

傅鈞有些難過地想道,也許今時的燕雪,因為還未曾成為丹霄派弟子的緣故,卻對自己懷有極深的防備之心,甚至是……敵意。

“若真是她……可她……為什麽要這麽做?”傅鈞禁不住低聲說道,仿佛是在問秦湛,又仿佛隻是在捫心自問。

他記得,前世的燕雪曾經說過,在她拜入丹霄派之前,隻是一名再普通不過的鄉間村女,雖然無父無母,但鄉親們皆待她十分友善,宛若親人,讓她自幼便從未生過孤苦伶仃之歎。

而她之所以會選擇修道,也是因為不忍心見到鄉親們漸漸老死病亡,卻愛莫能助,因此想要上丹霄派學習道法,或許便可以煉製出長生不老的靈丹妙藥,拿回去給鄉親們服用。

當然在前世的後來,燕雪意識到這世間上並沒有什麽不老不死的仙丹,但即便如此,她樂於助人、濟世救民之心卻未曾更改。

傅鈞前世會對燕雪懷有傾慕之情,也是因為燕雪在他心中,是一個無限溫柔美好的女子——不但性格溫柔體貼,行事穩重大方,毫無刁蠻任性之氣,而且心地善良,以積德行善為己念,以幫助他人為快樂,縱然自身受到損傷也在所不惜。

這種觀念,與傅鈞心中堅守的原則十分相近。

秦湛雖然是這世上與傅鈞相知最深的人,但秦湛有些觀念頗為離經叛道,實在讓傅鈞無法苟同。

而有燕雪在,雖然隻是寥寥幾句低聲細語,卻往往能與傅鈞心中所思所想十分貼合,而且是在後來秦湛經常不見蹤影、去向不明之際,因此傅鈞不由得便漸漸對燕雪上了心。

但今世的燕雪,卻似乎露出與前世截然不同的麵目,讓傅鈞難以與記憶中的印象重合在一起。

……為什麽會這樣?

……燕雪的性格,明明應該是那樣的溫柔良善,從來不會主動出手傷人,即便麵對惡事做盡的歹徒,也會先好言相勸對方悔過認罪,當然在見到對方毫無悔改之心後,也不會再手軟,不會讓惡人得不到應有的報應。

即便如今燕雪隻有十六歲,尚且不是丹霄派弟子,也不是自己的同門師妹,但一個人的本性不應該因為身份而改變,尤其是如此巨大的變化。

……但燕雪為什麽要對自己先下幻係法術,後又用上赤血蝶米分?

眼下的自己明明與她隻算得上“萍水相逢”四個字,應該未曾有過得罪她的舉動。

“也許是因為你告訴過她,你是丹霄派弟子。”對於傅鈞的問題,秦湛如是回答道。

“……”傅鈞並未接口。秦湛這句話,似乎在暗示燕雪與丹霄派之間立場不同,甚至有敵對之念。

“雖然我不應該打破你的幻想,不過有些話,我還是不得不說,免得你日後著了別人的道,卻還是莫名其妙,不知是誰所為。”秦湛忽又開口道,神情有些似笑非笑,“赤血蝶米分若是為燕雪所下,那麽方才縱然我在你我身上用了隱身術,但對她來說,也依舊是無所遁形,她應該十分清楚你就在屋外。”

也許是今日受到的震撼已經過了頭,傅鈞此時反而冷靜了下來,語氣平淡地道:“你究竟想說什麽?”

“我隻是想說,”秦湛麵上似有一分無奈,亦似有一分縱容,緩緩而道,“方才燕雪所說的、所做的一切,都未必是真。當然具體究竟有幾分真真假假,我也不清楚,也不敢冒然妄下結論。”

秦湛說到此處,話鋒倏爾一轉:“不過我還是奉勸你一句,以後你若再遇見了燕雪,最好離她遠一點。你對她太沒有防備之心,可她對你懷有何等念頭,卻隻有她自己知曉了。”

傅鈞靜默了一刻,終是回道:“……好。”

他也不想再親眼看到燕雪更多的另外麵目,然後讓心目中的美好記憶完全土崩瓦解,灰飛煙滅。

今世不與燕雪牽扯過多,也許於他以及燕雪來說,皆是最好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