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真相抉擇
“當真如此?”傅鈞臉色晦暗不明。
“我也不是項晟,並不能完全猜到他心中所想。”秦湛唇邊漸漸露出一點苦笑之意,神情卻變得無比真摯,“可我知道,陽羽具有血煉之體,與你的粹華之體十分相近。項晟當時說過,大師兄是他們選中的魔君容器之一,言下之意便是並非唯一的一個。我怕他知道你是粹華之體後,便不會放過你。”
秦湛稍作一頓,繼道:“隻是我也沒想到,項晟施下魔種的手法會是如此悄無聲息,令我來不及做出抵禦。但我也並不後悔就是了。”他目光一轉,直直落在傅鈞身上,雙眸炯炯如星光輝耀,神彩奪目。“魔種落在我身上,總是比你要好上許多。”
傅鈞心境洶湧澎湃,尚未做出答複,卻在此時,遠方忽然傳來一陣晨鍾之音,清遠悠揚,餘音嫋嫋。
傅鈞和秦湛俱是一愕。
仿佛被這陣鍾聲生生切斷了一切,本來四周逐漸緊張的氣氛在不知不覺中徹底消散了。
秦湛第一個回過神來,隨即淺淺笑道:“看來眾弟子集合練劍的時間已經到了。”
傅鈞知道秦湛近日來奉陸淮風之命負責指導新弟子練習劍法,因此雖然還有話未說,卻也隻道:“那你趕快去礪劍台吧,遲了不好。”
“好。”秦湛輕輕一應,卻又低聲寬慰他道,“魔種之事並不急於一時,想來也不會在今日發作,我們稍後再慢慢商議不遲。”
“我知道。”傅鈞回道,神色已經徹底冷靜下來。“若……有異狀,記得及時告知我。”
“你放心,我不會再對你有所隱瞞。”秦湛鄭重承諾道,態度十足認真。
秦湛動身離開甲子居後,傅鈞身上雖無要務,但也不習慣閑著什麽事都不做,也立即前往夕照峰,開始修煉功法。
在冥想之境中持續了兩個時辰後,傅鈞方才起立身體,略微鬆散一下筋骨。
而他一旦不再專心致誌地修煉後,思緒便不由立刻飛回了魔種一事上麵。
傅鈞愈是反複深思,卻愈是覺得驚心動魄,整個人如墮冰窟。
因為,傅鈞忽然想到,在前世最後的三年裏,也是秦湛首先開始疏遠自己——行蹤不明,神出鬼沒,問他到底有什麽事,也總是被他不動聲色地岔開話題。
當年的傅鈞不明緣由,一開始鬱悶過,也曾幾番直言追問過秦湛是何原因,但秦湛卻始終對此避而不談。
於是後來傅鈞認為,既然秦湛真心想要疏遠自己,那麽自己也不必勉強。
雖然算不上負氣,但也確確實實是有些心冷了。
也差不多在同一時段,傅鈞結識了梅臻、辛玖等好友,對於秦湛的疏遠更是任其自然了。
——但是,假若前世的秦湛,也是被施下魔種……所以才會漸漸疏遠自己……那麽之後……秦湛與自己反目成仇……是否也是因為……魔種的緣故?
所以那樣毫無預兆地態度大變,又在突然間對自己恨之入骨。
傅鈞原本一直想不通前世秦湛對自己的恨意從何而來,但如果是在魔種的影響下,便似乎什麽都說得通了。
除此以外,更令傅鈞胸口如遭重擊的,卻是另外一個一閃而過、卻愈發令他恍如置身於驚濤巨浪中的念頭:前世的秦湛……難不成……也是代替自己去承受了魔種的折磨?
倘若前世秦湛背叛自己的真相竟是因為這樣的原因……那麽自己又有何麵目去仇恨秦湛?!
此念一動,傅鈞隻覺得內心深處仿佛有什麽東西轟然倒塌,碎裂成飛灰。
這卻比當初聽到秦湛向他表白心跡的時候還要心神震顫百倍千倍,猶若五雷轟頂,良久不息。
傅鈞僵立在原地,久久未動分毫。
等到他終於從麻木中恢複知覺時,心中已在瞬間做出決定。
其他任何事情他都可以不做計較,甚至得不到真相大白也無所謂,唯有這一件事,他必須得弄清楚真相。
……若是到頭來發現自己根本仇恨錯了人,卻放過了真正的罪魁禍首,那麽這些年來的糾結矛盾豈非可笑至極?!
當晚秦湛回到甲子居中,發現傅鈞早已在他房間側旁等候多時。
傅鈞抱臂而立,目光微垂,麵上卻隻是一派淡漠,看上去並沒有什麽激烈的情緒,唯獨一雙眼眸的顏色比平時深上幾分,濃黑猶如新墨。
秦湛止住腳步,定定看了傅鈞一刹,方才微笑道:“你是不是有話要問我?”
“是。”傅鈞沉聲道,“我有幾個問題。”
“盡管問吧。我必會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秦湛唇角依然噙著柔和的笑意。
傅鈞並不糾纏於他這句話究竟有幾分真幾分假,徑直進入正題:“若我不曾前來質問你,你是不是打算將魔種一事一直隱瞞下去,並且一直遠離我?”
秦湛微微一怔,卻是坦然答複道:“不錯,我是會這麽做,在我確保魔種已經徹底消除之前。”
“倘若魔種一直無法消除?”傅鈞忽而又道。
秦湛淺微歎了口氣,語調卻並沒有絲毫沉重:“那便是我的宿命了。”
“可你並不是甘願順應天命之人。”傅鈞盯著他。
“當然不是。”秦湛並不猶豫,眼眸沉靜如夜,意味卻有些深沉,“麵對天命,有時候退讓一步亦無不可,隻要最終能夠達成我想要的結果即可。”
傅鈞想起前世終局,不自覺地道:“天道恒大,凡事未必皆能在你掌控之中。”
如果前世的秦湛也是被人施下魔種,那麽他一定也是想過要克製魔種,不被其所控製,但最終的下場卻顯然是失敗了。
聽到他的話,秦湛卻似有幾分詫異似的,烏如鴉羽般的兩道眉毛微微一蹙,麵上亦透露出些微擔憂之色,道:“你今時究竟是怎麽了?我認識的傅鈞,可也從來不是一個悲觀認命之人。”
傅鈞神色略略一僵,遂即道:“魔種的事,我一定會幫你找到解決之法。不會讓你變得像……大師兄那樣。”
“好。”秦湛似是心情微微愉悅,語調輕快,“我這幾個月也在藏經樓中翻閱了不少書籍,大致找出了幾種方法,便有請你幫我參詳參詳了。”
秦湛說完,不給傅鈞任何機會接話,旋即又柔聲道:“隻是今日已晚,你好好安歇一夜,我們明日再作詳談,可好?”
傅鈞見秦湛雖然言笑自若,眉宇間卻隱隱有一絲疲倦之色,便不反對這個提議,點了點頭,轉身回屋。
合上屋門後,傅鈞逐句回想著剛才秦湛的答案,心境仍是有些複雜,滋味難言。
其實無論如何,時光無法倒轉,他也永遠沒有辦法找到前世二十五歲的秦湛求證真相,問不問秦湛這些話並沒有什麽太大區別,眼下唯一的問題,隻不過在於他願意相信什麽是真相。
傅鈞閉上雙目,片刻未語,倏忽間卻低聲道:“昭華祖師在上,弟子傅鈞三年前在此所立之誓未敢有一日忘懷,但若是弟子從一開始便錯認了真凶,弟子……”
說到這裏,傅鈞稍微一頓,語氣卻陡然變得決心不悔:“……亦甘願應誓。”
話聲徹底落下後,傅鈞方才睜開眼睛,雙目中神采清明,不再有任何猶移不決,猶如寶劍出匣光芒四射,凜然無畏。
……如果秦湛真是兩世皆代他受過,那麽他也會承擔應盡的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