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主簿宣讀完賞賜,陸縣尊向前邁步,目光掃過眾人,語氣沉穩:“本府向來賞罰分明,有功必賞,有過必罰,絕不徇私。往後無論官差、夫子,還是莊稼戶,隻要心懷鄉鄰、有功於民,本府定有嘉獎。”
他又放緩語氣,盡顯親民:“本府廣開言路,你們若有難處、有良策,或是見不公之事,隨時可去府衙進言,哪怕是田間小事,本府也認真傾聽,絕不因你們是莊稼戶而輕視半分。”
湯楚站在人群中,暗暗讚許,心中感慨:多數官員剛愎自用,隻愛聽阿諛奉承,唯有陸縣尊肯傾聽底層心聲,實屬難得。
湯蘇蘇亦心生敬佩,暗自思忖:陸縣尊不擺官威、不嫌百姓卑微,願廣納良言,定是心係百姓、能為大夥謀福祉的好官。
陸縣尊擺了擺手,示意眾人起身:“都起來吧,不必多禮,本府今日是賞功,不是擺架子。”
村民們紛紛起身,大多人忍不住偷瞄陸縣尊——上次他來指導滅蝗,距離太遠未能看清,此次近距離相見,都牢牢記下他的模樣,暗自盤算著日後去鄰村炫耀這份榮耀。
陸縣尊徑直走到湯成玉麵前,語氣平和:“湯小夫子,你在崇文堂被除名一事,本府已然查清,不過是紈絝學子胡鬧,山長失職未能查明真相,委屈你了。”
湯成玉身子一僵,滿臉錯愕地抬頭看他。
“本府今日便派人與遷江鎮宋縣尊溝通,約束其公子,同時責令崇文堂山長派人接你返校,繼續備考。”
湯成玉內心震驚,他本以為要親自登門哀求才有希望,卻還是躬身婉拒:“多謝陸大人厚愛,隻是學生已然深思熟慮,決定留在陽渠村做夫子,同時自學備考,懇請大人體諒。”
陸縣尊微微一怔,隨即點頭讚許:“好,有誌氣。既然你心意已決,本府不勉強,日後院試,本府會安排官學廩生為你作保,絕不耽誤你前程。”
湯成玉深深躬身:“謝陸大人,大恩大德,學生沒齒難忘!”
一旁湯家眾人各懷心思。
湯老婆子方才一直盯著湯蘇蘇手中的百兩紋銀,暗自盤算著如何弄到手,要麽給湯成玉留作趕考費用,要麽補貼自家。
後來聽聞陸縣尊為湯成玉做主,她喜笑顏開,可湯成玉拒返校,又讓她急得愣神,礙於陸縣尊在場,隻能打定主意事後再與他理論。
湯族長連忙扯過所有湯家人,齊齊匍匐在地,高聲致謝:“草民等叩謝陸大人提攜!湯家定當囑咐玉兒好好讀書、心懷百姓,不辜負大人期望!”
湯成玉伏在地上,暗自立誓:日後若能仕途,必以陸縣尊為榜樣,做心係百姓、公正廉明的好官。
此時已近午時,楊裏正上前躬身邀請:“陸大人,一路辛苦,不如留在村裏吃頓便飯,陽渠村得大人厚愛,理應好好招待。”
陸縣尊輕輕搖頭,婉言拒絕:“不必了,蝗災剛過,百姓的糧食都是續命的口糧,本府不忍多食一口。等秋收收了穀子,糧食充足了,本府再來登門討飯,到時候可不許推辭。”
楊裏正連忙應聲:“不敢推辭,屆時定備上最好的吃食,迎候大人。”
提及秋收,湯蘇蘇眼中一亮,上前躬身進言:“陸大人,民女有一言稟報。如今蝗災暫歇,泥土中定有不少蟲卵,若不清除,來年恐再引發蝗災。民女想著,秋收時留八寸以上稻樁,待稻樁幹燥後翻土、焚燒田地,既能徹底消滅蟲卵,也能讓田地更肥沃。”
她借除蝗為由,委婉道出二茬稻種植的鋪墊,並未明說未實踐之事。
陸縣尊對湯蘇蘇的提議十分重視,邊聽邊點頭,當即吩咐顏主簿:“速速記下楊湯氏所言,一字不可漏,明日傳令下去,讓東台鎮所有村落秋收時均按此法行事,徹底清除蟲卵。”
“是,大人!”顏主簿連忙拿紙筆記錄。
吩咐完畢,陸縣尊登上馬車,擺了擺手:“本府還有公務,今日先離去,秋收後再來看望大家。”
馬車緩緩啟動,衙役前後護送,一行人聲勢浩大地離去,待身影徹底消失,陽渠村瞬間炸開了鍋,村民們圍在一起七嘴八舌議論。
“陸縣尊真是咱們的大恩人!三年稅收隻收百分之六,今年存糧肯定能多不少!”
“還有上千畝荒地,家裏兒子多要分家的,終於有地可種了!”
“可荒地再便宜也得有錢買啊,半兩一畝,咱們哪拿得出這麽多銀子,隻能看著。”
“雖難,但總比沒有強,好好幹活攢銀子,總能買上幾畝。”
楊裏正走上高處,高聲喝止:“大家肅靜!”
村民們立刻安靜下來,看向楊裏正。
“陸縣尊賞罰分明,咱們陽渠村也效仿大人,論功行賞!楊沉,把東西取來!”
楊沉快步拿來一個布包,打開後,五把近兩尺長、刀口鋒利的鋼刀赫然出現,泛著冷冽寒光。
“這是打劫匪所得,此事萬萬不可外傳,免得引來其他劫匪報複,連累全村。”楊裏正鄭重叮囑,村民們紛紛點頭。
他拿起第一把鋼刀,高聲道:“第一把賞給劉應材!你巡村時及時發現賊人上報,避免村子遭搶,立下大功!”
劉應材連忙上前,雙手接過鋼刀,激動地說:“多謝裏正!有了這把刀,我巡村更有底氣,定護好百姓和糧食!”
楊裏正又拿起第二把,看向湯力強:“第二把賞給湯力強!你直麵賊人,勇猛打暈賊人頭目,這份勇氣值得嘉獎!”
湯力強滿臉不可思議,上前接過鋼刀,憨厚地說:“多謝裏正,我一定好好保管,護好咱們村,不讓賊人再來撒野!”
“剩餘三把鋼刀暫留,日後誰為村裏立功、護村護民,本裏正便賞給誰!”楊裏正舉起剩餘鋼刀,又嚴肅立下規矩,“我定一條規矩,這些鋼刀隻能對著賊人和敵人,絕不可傷害本村人、欺壓鄉鄰!若有人用鋼刀搶糧、傷人,定嚴懲不貸!”
劉應材和湯力強神色嚴肅地許諾:“請裏正放心,鋼刀隻斬賊人,絕不傷本村一人!”
村民們看著二人手中的鋼刀,個個眼紅,暗自下定決心,日後要好好為村辦事,爭取立功得刀。
賞完鋼刀,楊裏正又高聲宣布:“陸縣尊賞的上千畝荒地,本裏正決定,陽渠村村民購買,隻需半兩一畝!此前本村荒地售價八錢一畝,雖仍不易,但省了三百銅板,給沒地、地少的鄉親留個希望。”
村民們再次沸騰,滿心歡喜。
湯蘇蘇當即上前應聲:“裏正,民女願意購買荒地!民女剛得賞銀,想把溝坨山的荒地全部買下,還請裏正派人幫忙丈量。”
楊裏正點頭笑道:“好!湯小娘子有魄力!溝坨山約兩百多畝,我即刻派人隨你丈量,今日便辦好地契。”
村民們紛紛表示理解:“鄉下人有銀子先買地,地是安身立命的根本,有地心裏才踏實。”
“湯小娘子立了大功得賞銀,買地也正常,往後日子定會越來越好。”
一旁的湯老婆子聽聞,瞬間暴怒,猛地衝上前指著湯蘇蘇破口大罵:“你這個敗家娘們,瘋了是不是!”
她氣得渾身發抖,臉色鐵青,聲音尖利:“那百兩紋銀,本就該留著給玉兒做趕考費用、買筆墨請先生,你倒好,竟用來買地!你是不是故意的,想耽誤玉兒前程!”
湯蘇蘇神色平靜,靜靜站在原地,沒有辯解——她早已料到湯老婆子會有這般反應,買地的心意,誰也攔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