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裏,堆著一堆剛脫下來的穀殼和糠皮,湯蘇蘇一邊整理,一邊隨口給身邊的人說道:“這穀殼用處大著哩,曬幹了以後,是最好的引火材料,易燃又耐燒,冬天燒火做飯、取暖,比柴火引著還快。”

說著,她又指了指一旁更細碎的糠皮:“至於這糠皮,平日裏本可以拌些野菜,喂家裏的雞鴨,能省不少飼料。可要是到了饑荒年代,百姓們連自己都吃不飽,哪裏舍得喂雞鴨,就會把糠皮碾碎,拌上野菜、黑麵,再摻點玉米麵,做成窩窩頭,雖說粗糙難咽,卻比啃樹皮、挖草根強上太多,能保住一條性命。”

眾人聽著,都默默點頭,心裏清楚,這穀殼和糠皮,在豐年是雜物,在荒年,卻是能救命的東西。

今年的收成,終究還是受了長期幹旱的影響,穀子長得稀疏又幹癟,顆粒一點都不飽滿。

湯蘇蘇稱了一百斤新穀,仔細去皮後,到頭來,也隻得到了五十斤大白米,出米率連一半都不到。

家裏六畝地,總產一千二百斤穀子,交了一百斤賦稅,再折算成大米,最後隻剩下五百來斤大白米。

即便這樣,湯蘇蘇家的畝產,在全村已經是較高的水平了,村裏其他人家,受旱災影響更嚴重,收成比她家還要少,有的甚至連賦稅都快交不起了。

沒人敢浪費一粒米,這五百來斤大白米,是湯蘇蘇一家人,未來數月裏,所有的生活來源——過冬的口糧、平時的油鹽醬醋、家人生病看病的開銷,全都要從這裏麵出,每一粒,都來得格外不易。

接下來的幾日,湯蘇蘇幾乎天天泡在院子裏,忙著給穀子脫殼。

她坐在小板凳上,手裏端著簸箕,一遍遍揚著糙米,借助風力,把穀殼和米粒分離開來。

這樣的動作,要反複多輪,才能把穀殼去幹淨,一天下來,手臂酸痛得抬都抬不起來,指尖也磨得發紅,可她不敢停,也不能停,趁著天氣好,得盡快把穀子都脫殼,曬幹收好,防止發黴。

幹活的間隙,湯蘇蘇也會暗自琢磨,要是能在交易平台上,買一台去殼機器就好了,省時又省力,再也不用這麽辛苦。

可她也清楚,那機器太大了,模樣也奇特,在這偏僻的小村子裏,根本無法光明正大地使用,若是被村裏人看到,追問起來,根本無法解釋,隻能作罷,依舊靠著人力,一點點勞作。

連日的苦幹,讓她無暇去想其他的事情,所有的心思,都沉浸在脫殼、曬米的勞作中,隻盼著能盡快把所有的穀子,都收拾妥當。

這天午後,湯蘇蘇正低頭揚著簸箕,忽然,一滴冰涼的雨滴,落在了她的額頭上。

她愣了一下,抬頭望去,隻見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時,已經布滿了烏雲,緊接著,密密麻麻的雨滴,劈裏啪啦地砸了下來,越來越大。

久旱逢甘霖,湯蘇蘇瞬間被雨滴拉回了現實,臉上露出了驚喜的笑容。

村裏的鄉親們,也紛紛從屋裏跑出來,仰著頭,感受著雨水的滋潤,一邊高喊著“下雨了!下雨了!”,一邊又慌張起來。

院子裏、曬場上,還曬著不少各家的穀子,若是被雨水淋濕,輕則發黴,重則無法食用,那可是一家人的救命糧。

一時間,全村上下,變得雞飛狗跳,所有人都忙著搶收穀子,大人喊、小孩跑,家家戶戶的院子裏,都傳來忙碌的腳步聲和呼喊聲,慌亂卻又充滿了歡喜。

“快!小寶、力強,還有你們幾個小子,趕緊把院子裏的穀子,都抱進屋裏,別被雨淋濕了!”湯蘇蘇也立刻反應過來,一邊收起簸箕,一邊高聲呼喊著院裏的孩子們,語氣急切卻有條不紊。

幾個孩子聞言,立刻放下手裏的活,爭先恐後地跑過來,抱著院子裏的穀袋,一趟又一趟,飛快地往屋裏搬,生怕慢了一步,穀子就被雨水打濕。

夏末的大雨,來得急,下得猛,豆大的雨點,砸在茅草屋頂上,發出“噠噠噠”的聲響,像是在奏樂;

砸在地麵上,瞬間砸出一個個小小的土坑,沒過多久,地麵就被雨水灌滿,匯成了一個個小小的積水窪,倒映著灰蒙蒙的天空。

院子裏的雞鴨鵝,被突如其來的大雨嚇得焦躁不安,圍著院子,不停地鳴叫著,四處亂竄,想要找個避雨的地方;

而楊大高、楊大白兩隻狼,還有楊大黃、來福兩隻狗,卻格外興奮,在雨中肆意撒歡,奔跑跳躍,渾身被雨水淋得濕透,也毫不在意。

跑累了,就蹲在屋簷下,低著頭,舔著身上的水汽,好奇地看著眼前的雨幕。

湯蘇蘇站在屋簷下,看著忙碌搬穀的孩子們,又抬眼望向村外的田間。

往日裏,因長期幹旱而幹涸開裂的稻田,此刻正被雨水一點點灌滿,幹裂的土地,漸漸變得濕潤柔軟。

田裏的二茬稻,正值需要水分的關鍵期,之前還一直愁著要開渠引水,如今這場大雨,徹底解決了難題,用不了多久,稻田就會重新恢複生機,長出綠油油的禾苗。

就在眾人忙著收拾穀子、感慨降雨之時,屋裏忽然傳來陸昊的驚喊聲:“漏雨了!怎麽漏雨了?!”

眾人連忙跑進屋裏,隻見屋內多處漏雨,雨水順著茅草屋頂的縫隙,一滴一滴,砸落在地上,有的地方,甚至形成了小小的水流,在地上匯成水窪,弄得滿地都是濕泥。

陸昊站在一旁,頭發上、衣服上,都沾著水珠,一臉狼狽,語氣裏滿是不滿——剛才一滴雨水,正好滴在了他的頭上。

湯成玉站在另一邊,身旁也在漏雨,雨水滴落在他的書本上,他連忙把書本挪開,眉頭緊緊皺起。

若是雨一直這麽下,屋頂漏得越來越厲害,晚上他、陸昊還有阿貴,恐怕都無處睡覺,連書本都要被淋濕。

“都怪我,都怪我。”湯力富滿臉愧疚,拍著自己的大腿說道,“開春的時候,我就發現屋頂有幾處漏雨點,本來想著抽空修補一下,可後來忙著春耕、夏種,又趕上秋收,一忙起來,就徹底忘了,要是早修補好,也不會出現這種情況。”

說著,他連忙保證:“蘇蘇,你們放心,等雨停了,我立刻就去修補屋頂,一定把漏雨的地方,都補得嚴嚴實實,再也不會漏雨了。”

湯蘇蘇看著滿地的濕泥和漏雨的屋頂,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平靜卻堅定:“光修補還不夠,這茅草屋頂,終究不結實,經不住風吹雨打。等雨停了,咱們先把屋頂修補好,應付當下,後續,咱們盡快攢錢、備料,起一座新房,這樣,以後再遇到刮風下雨,也不用再擔心漏雨,一家人也能住得安穩。”

眾人聞言,都紛紛點頭,心裏都盼著能早日住上結實的新房。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敲門聲,伴隨著楊老婆子的聲音:“蘇蘇,在家嗎?我是楊老婆子。”

湯蘇蘇連忙走上前,打開院門,隻見楊老婆子冒著大雨,手裏拿著一把舊油紙傘,身上的衣服,已經被雨水打濕了大半,臉上卻帶著笑意,快步走了進來。

“楊嬸子,這麽大的雨,你怎麽來了?快進來避避雨,別淋感冒了。”湯蘇蘇連忙側身,讓楊老婆子進屋,又拿來幹布,讓她擦一擦身上的雨水。

楊老婆子擦了擦臉上的雨水,笑著說道:“不礙事,不礙事,我有要緊事,找你商量。”

等坐下緩過勁來,楊老婆子才緩緩說道:“我想著,明日雨停了,咱們一起拉些糧食,去鎮上售賣。我計劃著,賣二百斤新米,留些銀錢,應急用,剩下的錢,就換些小米、蕎麥麵、玉米麵、黑麵,再買些陳米,這些粗糧便宜,能多換些,夠咱們兩家,撐到大半年了。”

湯蘇蘇聞言,點了點頭:“好,嬸子,我也是這麽想的,明日咱們一起去,正好我也想賣些米,換些粗糧和油鹽回來。”

一旁的陸昊,聽著兩人的對話,心底莫名被觸動了。

他自小在縣尊府長大,錦衣玉食,從來都是吃新米、精麵,從未想過,農民們辛辛苦苦種出來的新米,自己卻舍不得吃,還要換成廉價的粗糧,隻為了能撐到來年春收,能多活一段時間。

這一刻,他才真正理解,農民種糧的不易,也懂得了,換粗糧背後,藏著的都是生活的無奈。

楊老婆子說著,又從懷裏,掏出一塊小小的圍布,遞到湯蘇蘇麵前,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蘇蘇,你看,這是蘭夏,用家裏的碎布,拚繡出來的小圍布,針腳細密,繡得也好看,是給力富媳婦腹中的孩子準備的,等孩子出生了,圍在脖子上,既能擋風,又好看。”

湯蘇蘇接過小圍布,仔細看了看,隻見圍布上,繡著小小的花朵,針腳均勻,繡工十分精良,完全看不出,是出自蘭夏那雙常年幹粗活、布滿老繭的手。

她忍不住驚訝道:“這真是蘭夏繡的?沒想到,蘭夏還有這麽好的繡工,真是太厲害了。”

說著,她眼睛一亮,提議道:“嬸子,蘭夏有這麽好的手藝,不如咱們明日去鎮上,順便去布莊問問,看看布莊收不收這種手工繡品,若是收,以後就讓蘭夏多做一些,既能補貼家用,也能讓她的手藝,派上用場,多掙些銀錢。”

楊老婆子聞言,臉上立刻露出驚喜的神色,連忙點頭:“好!好!都聽你的,蘇蘇,你心思活絡,想得周到,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蘭夏要是知道,自己的繡品能掙錢,肯定也會很高興的。”

她向來信任湯蘇蘇,隻要是湯蘇蘇提議的事情,她都十分認可,也願意去嚐試。

傍晚時分,雨漸漸小了,院子裏的穀子,也都全部搬回了屋裏,眾人忙碌了一天,也終於得以休息。

晚飯前,湯蘇蘇走到院子中央,看著身邊的湯力富、苗語蘭、湯成玉,還有陸昊、阿貴等人,緩緩開口,語氣平和卻清晰:“各位,這段時間,辛苦大家了,農忙已經徹底結束了,今日,我就給大家,結算這段時間的工錢。”

話音落下,眾人都愣住了,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

一時之間,竟沒人說話——他們跟著湯蘇蘇幹活,從來沒想過,還能拿到工錢,隻想著,能有口飯吃,能幫著家裏,多分擔一些就好。

陸昊反應最快,瞬間就喜出望外,眼睛亮晶晶的,臉上滿是期待。

心裏暗暗盤算著,等拿到工錢,就好好收起來,等回到鎮上,拿給父親看,證明自己,不是隻會惹事、隻會享樂的紈絝子弟,自己也能靠自己的雙手,掙到銀錢。

湯蘇蘇看著眾人驚訝的模樣,笑了笑,繼續說道:“大家不用驚訝,這段時間,大家都辛苦了,付出了勞動,就該拿到應有的報酬,接下來,我就說說,工錢的明細。”

“這段時間,咱們賣涼粉,賣了一個多月,這段時間,每人每天,工錢是十五枚銅板,算下來,每人一共是六百枚銅板。”

“後來,收穀子,一共忙了十二天,農忙比賣涼粉更累,也更辛苦,所以,這段時間,每人每天,工錢是三十五枚銅板,算下來,每人一共是四百二十枚銅板。”

“兩段時間的工錢加起來,一共是一千零二十枚銅板,扣除這段時間,每人每天十枚銅板的飯錢,最後,每人結算五百六十枚銅板。”

說完,湯蘇蘇從屋裏,拿出一個布包,打開布包,裏麵是滿滿一袋銅板,她先拿起五百六十枚銅板,遞到湯力富麵前,笑著說道:“力富,這是你的工錢,五百六十枚銅板,你收好。”

湯力富伸出手,接過銅板,雙手控製不住地發抖,緊緊攥著銅板,生怕一不小心,銅板就會掉在地上,弄丟了。他臉上滿是局促,語氣也有些結巴:“蘇蘇,這、這太多了,我、我不能要這麽多,我跟著你幹活,不用拿這麽多工錢的。”

“拿著吧,力富。”湯蘇蘇輕輕按住他的手,語氣溫和卻堅定,“這是你應得的,這段時間,你最辛苦,地裏的活、家裏的活,你都搶著幹,這些工錢,都是你用汗水換來的,理應屬於你。你拿著這些錢,給語蘭,買些好布,做幾件新衣服,再買些首飾,語蘭懷著孩子,也該好好補補,好好疼疼自己。”

苗語蘭站在一旁,聽著湯蘇蘇的話,連忙上前,輕輕拉了拉湯力富的衣角,輕聲推辭道:“大姐,不用了,這些錢,我們不能要,還是留著,家裏買糧、看病,用處更大,我們不用買布、買首飾,能有口飯吃,就很好了。”

湯蘇蘇轉頭,看向苗語蘭,眼神堅定,輕輕搖了搖頭,示意她不要再推辭:“語蘭,聽話,這些錢,你們必須收下。你懷著孩子,正是需要營養的時候,不能太節省,而且,這些錢,是你們憑自己的勞動掙來的,不用覺得不好意思。”

苗語蘭看著湯蘇蘇堅定的眼神,知道,湯蘇蘇是真心為她好,再推辭,就顯得太見外了,隻能默默低下頭,不再反駁,任由湯力富,小心翼翼地把銅板收好。

緊接著,湯蘇蘇又拿起五百六十枚銅板,遞到苗語蘭麵前,笑著說道:“語蘭,這是你的工錢,也是五百六十枚銅板,你也收好。”

苗語蘭愣住了,連忙擺了擺手,一臉慌張地說道:“大姐,不行不行,我不能要,我懷著孩子,這段時間,幹活也少,比不上大家辛苦,怎麽能拿和大家一樣多的工錢呢?我不能要。”

“傻丫頭,怎麽不能要。”湯蘇蘇笑著,把銅板,塞進苗語蘭的手裏,語氣溫柔又耐心,“你懷著孩子,本就不容易,這段時間,你也盡力了,能幫著做些輕便的活,就已經很好了。這些工錢,你收好,以後,孩子出生了,要買些布料、繈褓,還要買些營養品,這些錢,你自己拿著,以後開銷,也能自主一些,不用事事都求人,也不用太節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