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稠雲霧消弭, 煙雨聲堪堪止歇,溫廷安思緒漸緩回籠,她定了定神, 發現那一株桃樹, 以及那樹下撫琴的女子, 偕同雲霧一起衝淡,唯一遺留在墓碑上的,僅有一撮香,並及灑酹在墓前萋荒的草叢之中的酒, 黏濕溫溽的泥壤之上,偶有蛺蝶穿梭翻飛。
那一枚穿草而過的蛺蝶,想必是驪氏罷。
溫廷安的手被溫廷舜牽握在手掌心裏, 有他滾灼的掌溫烘襯之下, 溫廷安適才發現,自己的手, 變得如此涼冽。
溫廷安道:“我看到母親了。”
溫廷舜注意到稱謂的變化,薄唇輕輕抿成了一條細線, 眼尾勾勒出了一絲清淺的笑弧,在她腦袋上很輕地撫摩了一番:“母親說什麽了?”
溫廷安偏眸回望他,溫聲道:“母親帶我去看了很多你的過去,你在禦書房承學, 在林海裏與一隻小狐狸嬉耍。”
後半截話, 溫廷舜眸色沉黯,思緒一時變得恍惚起來,再開口時, 嗓子亦是嘶啞好幾分:“還有呢,母親說了什麽?”
溫廷安覺察出溫廷舜的情緒, 她垂斂下眼眸,眸心覆攏一層薄霧:“母親還提及了林海圍獵之事。”餘下的話,她沒有再說下去。
驪氏遺留之前,還給了她最後一句交代,那便是,請讓舊部與溫廷舜得到和解。
溫廷舜說過,他遣甫桑與鬱清去覓尋過舊部,但那些舊部並不願歸順,更難以寬宥溫廷舜,因為驪氏投繯自刎於鬆山山巔,茲事對他們打擊委實太大。那可是大晉的帝後,傾人城亦傾人國,屬一國之母,但大晉帝君昏聵荒**,沒能護住她,這也便算了,眾人心中唯一的寄托,就在那尚未得登大寶的少年太子身上。但最後,太子也沒能護住驪皇後。
翛忽之間,一條勁韌結實的胳膊,抻了過來,攬住她的腰身,溫廷安眼前一片天旋地轉,真正回過神時,她悉身被溫廷舜錮於懷中,男子臂膀力道之大,似是能將她徹底揉碎,嵌入骨髓之中。
她能感受到他像是一頭無助的、無措的、無處可依的巨獸,她成了他唯一的皈依之處,樹蔭之下昏晦的光影,無法照亮彼此的麵容與具體神態,她伸手去觸碰他的麵容,卻是發現觸指之間一片溫濕的冷冽,男子的麵容濡濕一片,好像是某種情緒無法再克製地沉抑住,她方才的一些話,成了情緒的開關,他的情緒衝**在體內,陷入一種彷徨的失控之中。
溫廷安心疼已極,慢慢地回抱住他,纖細的藕臂撫在他的肩背處,輕輕地拍了拍。
男子沙啞到極致的灼熾嗓音,磨在她的耳根處,道:“母親可有說我,在那一場圍獵當中失去過一隻小白狐?”
溫廷安眸色微凝,不知該作何回複,未等她說話,溫廷舜道:“我疇昔失去過,但現在我又尋覓到了。”
溫廷安悉身一怔,不由得想起驪氏來,驪氏說過一句話——「原來,你是他的小白狐。」
這一句話,在此處遙相呼應,讓她心中生出了無限的柔情,遂是將溫廷舜摟得更緊。
不知何時,她被他打橫抱起,他施展輕功,摟著她往馬車方向走去,最終回至駐郊軍營,甫一入了他的營帳,她整個人被他抵在障壁間,他的鼻息變得極沉,重重地撚蹭在她的鬢角與耳屏處,噴薄出來的溽熱氣息,泛散著一片撓人的癢,須臾之間,便是教人心神繚亂。
紅燭曳動,青簾翻浪,暗香浮動,鎏金日色隱匿於雲層背後,餘下一片淡靜的光。
她仿佛浸裹於一潭深水之中,身體自高處跌落下來,複又被拋擲於高處,那一顆心髒,時而驟縮,時而鬆弛,鬢角處濕膩的汗漬,勻緩地滴落在了氈毯之上,也打濕了彼此的衣衫。
伴隨著衣帶漸寬,她逐漸看清身上的男子,他的身量如律動的磅礴山岩,輪廓將她覆照得嚴嚴實實,她仿佛被框在了他的影子裏,進退維穀。不知為何,此刻她竟是想起了一些不太相幹的事。
諸如去抵冀北之前,崔元昭給了她一樣物事,以防她有不時之需。
溫廷安本來以為自己用不上的,因為她覺得溫廷舜清心寡欲,應當是不會進展到那一步的。
哪承想,她遠遠低估了溫廷舜的能耐,在一片幽緲的燭火飄**之間,她像一個麵團,被他揉成各種不同的形狀,這般行進下去的話,她深覺自己委實有些招架不住。
溫廷安深覺在目下的光景裏,她覺得使用崔元昭所遞予的那一件物事,顯得非常有必要。
入夜之時,絳紫透青的月暈,如長劍,刺入最後一抹夕色餘暉,某一種深刻的儀式達成了。
溫廷安癱軟無力地倚靠在男子的懷中,額庭處的鬢發被汗漬打濕,黏成綹粘附鬢角間,哪怕離壓軸戲過去有好一段時日了,但她仍舊覺得身後擁她在懷的男子,那熾壯的軀體,半絲半毫的熱度,皆是不曾褪減過。
他也不太安分,哪怕行完**,仍舊會用鼻翼與下頷四處蹭她,深嗅她身上的氣息,或是在她的肌膚上留下一些蒙昧的痕跡,每逢至此,溫廷安皆是會覺得這很癢,極力想要推開他,但他黏人,她用手推拒他,他就抓著她親吻吮啄,她用足去揣蹬她,他就親吻她的足踝。
時而久之,溫廷安自然也拿他沒有辦法。
她翻過身去,兩人相向而擁,她用纖細的手指,勻細地描摹著溫廷舜的五官輪廓。有些難以想象,原書當中那個毀天滅地的大反派,在她麵前,變得這般聽話黏人。
按照原書的劇情,她的命運可是要被他做成人骨燈籠的。
溫廷安心中被一種綿軟的情緒所裹挾著,捧起男子的麵容,細細觀摩,溫廷舜用額庭蹭了一蹭她的額心,覺察她有話要說,他便輕輕捏了捏她的臉,問:“想說什麽?”
溫廷安細細與他對視了片晌,邇後道:“你是不是曾經對我生過疑心?”
在溫廷舜微凝的注視之下,她道:“就是在風雪夜裏,我跑去京郊救你,還在祖祠罰跪挨打的那一次。”
溫廷舜不知溫廷安為何會突然提起這一檔子事,他的指尖輕摹著她的眉庭,思忖了一會兒,適才道:“平心而論,那一夜尋人打折我的腿,其實是你做的罷?”
溫廷安點了點首:“是我做的。”
溫廷舜狹了狹眸:“但你後來又冒著風雪去救我。”
溫廷安道:“所以,兩番行徑,自相矛盾,你對我生過疑心。”
溫廷舜的指尖滲過她額庭上的發絲,有一下沒一下地耙梳著,嘴唇在她的眼尾處親吻一下,吻一路遊弋往下,掠過她的耳根與頤腮,最後駐紮在她的頸窩處,熱氣噴薄欲出,嘴唇貼抵在她的肌膚處,道:“是,我懷疑過那夜救我的人,到底是不是你,因為這不太像你的風格。”
他思忖了一番,補充道:“尤其是幫我擦身敷傷的時刻。”
溫廷安深吸了一口氣:“確實不是原來的我幹的。”
她的話引起了一些歧義,溫廷舜撐起身軀看她,溫廷安的指尖,在他寬厚的大掌上輕輕摹寫。
她摹寫出了一個名字。
溫廷舜慢慢感知著她的指溫,在他的肌膚上滑過,少女的指尖在他的掌腹處聚攏成了一個輪廓,輪廓在他的心腔之中漸漸有了實質,晌久,他才道:“葉筠?”
溫廷安道:“這是我原來的名字,這具身體原來主人死去後,我的靈魂繼承了這具身體,我便是以她的身份生活下去。”
本來她以為,這一件事會教溫廷舜驚憾,甚或是,他難以接受,認定這是一件借屍還魂之事——
但在目下的光景當中,溫廷舜的麵容溫沉柔和,額庭抵在她的額心處,嗓音繾綣且纏綿,輕聲低喃道:“葉筠,原來你名喚葉筠。”
溫廷安眸睫輕輕一顫:“你不感到愕然麽?”
溫廷舜眼尾牽起一絲笑紋,道:“其實,我很早就對你的身份有過疑心,你的一行一止,你的言辭與思想,與原先的溫廷安,都有些不一樣,我調查過,但收效甚微,一直到你今日說起,我才有一種恍然大悟的感覺。謝謝你能告訴我這件事。”
不愧是原書當中有主角光環的人物,接受新事物的能力,也這般強悍。
溫廷舜撩起她的發絲,親吻在唇角:“你祖籍在何處?”
溫廷安深呼吸了一口氣,道:“我不是這個朝代裏的人。”
溫廷舜眸色一凝:“那你是來自何處?”
溫廷安指著支摘窗外的穹頂:“我來自千年以後,因緣際會之下,我便來到了此處。”
溫廷安垂下眼瞼:“我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身處於秦樓楚館,原主已經消失了……”
然而,溫廷舜的關注點與她不太一樣:“你來自千年以後,那你可還會回去?”
溫廷安怔然了一下,這個問題她還沒想到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