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幽微, 儼如一枝細膩的工筆,將這一對男女的身影,細致入微地描摹在牆麵之上。
溫廷舜拂袖抻腕, 捧住溫廷安濡濕的麵容, 粗糲的拇指指腹, 溫柔地擦拭著她眸眶當中的淚意,但感覺手指根本擦拭不完,他遂是溫和地俯下眸子,嘴唇輕輕地親吻著她的眸眶, 將她眸眶所滲透出來的淚漬,逐一吻幹淨。
在晦暝的光景之中,溫廷安微微闔攏眸子, 掩藏在袖裾之下的一截素腕, 稍稍攥緊了溫廷舜的骨腕,力道微微緊了一緊。這般行相, 就如大海之中的溺水之人,攥握住了唯一的浮木, 一旦攥握住了,便是永遠不會鬆開手。
溫廷舜輕輕地吻著她,薄唇吻淨她的淚漬,再從額庭處一路吻她的臥蠶、鼻庭、臉腮、唇渦。
兩個人的沸點是如此的低, 一個淺嚐輒止的親吻, 一個輕微的眼神接觸,一小寸的肌膚接觸,便是能夠輕而易舉地將彼此點燃。
溫廷舜對她說道:“溫廷安, 對不起。”
溫廷安顯然不太想就這般輕易接受他的道歉,掩藏袖裾之下的手, 微微攥攏成拳,小幅度地捶打著他,她搖了搖首,說:“道歉太輕了,是完全不夠的,不夠的。”
溫廷舜任她捶打著,清湛而蒼白的麵容上,逐漸恢複了一層血色。
他低低地垂下首,摟住女子瘦削的肩膊,心中堅定了一樁事體,道:“是不夠的。”
溫廷安感覺他語氣出現了一些微妙的變化,鬆開了他,道:“你現在是要修養好身體,打仗的事情,有九齋的人在支撐,你身體沒有療愈好,可以不必這般快就去上戰場。”
溫廷舜薄唇輕輕抿成了一條細線,道:“你麵色的憊色很重,你該休息了。”
溫廷安想要說些什麽,溫廷舜在她的後頸處輕輕觸碰了一下,溫廷安陡覺一陣酥麻的感覺襲了上來,很快地,她眼前渙散了一下,整個人陷入了一陣奇久的昏睡之中。
其實,她也感覺自己挺累的了。
溫廷舜那一下力度並不重,拍一下也不足以讓她暈厥,隻是,她徹夜不曾闔過眼,所以整個人陷入了昏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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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廷安做了一個很久很長的夢,她夢到溫廷舜療愈之後,去打了一場勝仗,梟了藩王與西戎王的人首,也重重擊潰了完顏宗策,還給邊關百姓們一個長治久安的漠北。
這個夢境太過於美好了,以至於溫廷安覺得這是如此不真實。
比及她睜開眼眸的時候,卻是發現,夢中的一切,都成了真實的。
九齋少年都在她不遠處立成一圍,溫廷舜披堅執銳,行至她的近前,半跪在她的近前,執起她的手,溫聲說道:“仗打完了,溫廷安,我們回家。”
男子的嗓音,儼若沉金冷玉,嚴絲合縫地敲撞在溫廷安的耳鼓之中,不知為何,她眸眶之中溢滿了濡濕的淚漬。
溫廷舜俯蹲近前,很輕很輕地在她臉上捏了捏,手指拂去她眸眶之中的淚漬,溫聲道:“別哭。”
在當下的光景之中,九齋少年目睹此狀,俱是識趣地移開了目色。
小兩口子在那裏敘敘舊誼,有什麽好看的呢?
眾人識趣地挪開了視線,不再言語。
溫廷舜扶著溫廷安坐起來,牽住她的手,說:“走,我們回家。”
溫廷安淚盈於睫,點了點首,爽快地道了一聲好。
當她步出帳簾之時,鼻梁之上,落下了一簇沁涼的雨絲,它柔軟地擊打在她的麵容上,她徐緩地伸出了手,掬起了一捧雨。
她放置在鼻腔前,淺淺地嗅了一嗅,她在雨絲之中,嗅到了柔軟的茜草氣息。
漫長的凜冬已然是消逝而去了,充盈著無限生機的春日已然來臨。
仗也打完了,孤城之下的百姓皆是在歡呼雀躍,爭相給他們送上自己的蔬果和自己手織的禮物。
溫廷安被一片暖和的簇擁聲,緊密地包裹著。
這是她前所未看到的場景,掀起躁動叛亂的藩王、起兵造勢的西戎王,還有意欲坐收漁翁之利的完顏宗策,他們悉數皆是被剿滅了。
從此以後的百年間,大鄴將不會再有大戰,可免受帝君侵擾之苦。
大鄴即將迎來百年從未出現過的盛世之局。
夕陽西下,溫廷安騎在溫廷舜的紅鬃烈馬上,這是他從完顏宗策的帳營之中俘獲的戰利品,他送給了她。
原以為這一匹來自北方的異種馬,會非常難馴,結果,比及溫廷安騎上去的時候,他顯出了極其乖馴的一麵,安安分分的,很快就接受了她是新主人的這一事實。
回至京城,已經是數日後的事情。
他們取得大戰勝利的結果,已經率先乘著東風,抵達了洛陽城。
這一樁事體,儼若一塊巨大的磐石,砸落向了朝廟和江野,一舉掀起了千層風浪。
溫家這是立下了一樁大功,等溫廷安、溫廷舜他們回至京城的時候,帝君趙珩之做了一樁事,頃刻之間轟動了朝野內外。
因溫家在漠北荒災、中原地動、西部藩王謀反等多次案樁之中,屢次鑄下大功,因於此,讓大鄴迎來百年未有之一統盛世,在皇廷高層的決議之下,賜封超品公侯世家。
此一皇詔,儼似一折泄了火的紙書,頃刻之間燃遍了整一座廟堂。
士朝大夫與富家小戶:是下官們有眼無珠、鼠目寸光了???!!!
他們原以為溫家被抄封之後,就再無翻身的餘地了。
哪承想,今朝,溫家戴罪立功了,立得還不是一樁大功,而是整整三樁。
一樁比一樁要厲害。
溫家在民間呼聲極高,近乎是到了眾民擁戴的局麵。
九齋少年一律封官,且賜了爵位。
溫廷安其實對官位升遷一事,沒有多大祈盼與執念。
她參與了嶺南借糧、中原地動、漠北兵燹三樁事體,內心當中,亦是早已看淡了許多。
也是在這一趟漫長的旅程當中,使得她意識到了自己的內心。
——『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盛世開太平。』
她覺得自己為官夠久了,想要休個假,放鬆一下,哪承想,趙珩之並不輕易放過她。
她竟然是被封了相?!
溫廷安覺得自己真的是有一些無福消受了。
這個相位,她能推拒嗎?
她現在腦海裏,所想的一樁事體,隻有致仕歸去。
在過去的很長一段時日裏,她都是007,或者是996,很少會有休沐的時候。
這導致了一個比較明顯的變化就是,這幾年以來,她的發量在急劇下降。
發際線在瘋狂地朝後挪動。
溫廷安發現,自己若是再一直幹下去的話,自己有朝一日會頭禿。
更何況,她已然是官拜大理寺少卿了,在往上走的話,無非是管理層。
她現在沒有多餘的精力去管理人。
人生還這麽長,她很想做點別的事情。
畢竟,人生不是曠野,而是軌道。
隻遺憾,趙珩之是咬定她,不放她走了,偏偏要讓她繼承這個空缺已久的丞相之位。
溫廷安有些惱火和不解,道:“為什麽你不找溫廷舜,我個人強烈推薦他做丞相!”
趙珩之拿出了一折辭文,遞呈至溫廷安近前,道:“你看看。”
溫廷安有些疑惑,接過這一篇辭文看了一下,好家夥,這是溫廷舜的致仕文,還是在一年前就寫好了!
趙珩之道:“他對朕說,等收複燕雲十六州、剿滅大金之後,他就解甲歸去。”
溫廷安一聽,如罹雷殛,道:“聖上就這般愉快地同意了他的請辭,那為何您就不同意微臣的呢?”
都說要一視同仁,他這可是偏心對待啊!
趙珩之道:“在朕的心目之中,你和溫廷舜皆是朕的左膀右臂,他一走,朕無異於是失去了右臂,若是你也離開的話,那麽,這大鄴的江山,朕一個人,也很難坐鎮了。”
溫廷安從未在帝王口中,聽到如此推心置腹的話辭,她朗聲笑道:“行吧,再容微臣三思一番罷。”
結果,她三思,也沒能思量個所以然來。
好這個丞相之位,還是她來做了。
在接下來的一年當中,被放逐至嶺南、中原、漠北的溫家家眷,陸陸續續地回了來。
疇昔被抄封地崇國公府,如今煥然一新。
溫廷安與溫家人團聚了。
隻不過,為何畫風會有些奇怪?
為什麽大家都來操勞她和溫廷舜的人生大事呢?
她今歲才二十上下,他也比她大不了多少,兩人還正年輕著,還有大好的年華和時光可以玩,怎麽可以英年早婚呢?
早婚的話,離早育也就不遠了。
在溫廷安的人生規劃當中,她並不想這般早就生孩子。
不過,溫廷舜承諾過她,等凱旋歸來,就娶她為妻。
平心而論,她還是有些期待的。
她同溫廷舜商榷了一番,兩人可以先成親,但未來三年,可以不需要有孩子。
溫廷舜讓她玩三年。
兩人一拍即合,就這般敲定了成婚未來的其中一項規劃。
溫廷舜道:“對了,有一樣東西,要送給你。”
溫廷安:“是什麽?”
等溫廷舜拿出來後,溫廷安一滯,竟然是一枚指環。
“之前送給你一個,但這一枚是正式的。”
在鎏金日色的照拂之下,指環閃爍著迷人的光澤。
溫廷舜執著它,為她穿戴上去。
有風拂過溫廷安的鬢發,順便送來男子低醇嘶啞的話音——
“如若不棄,執手相依。”
“生生世世,永不相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