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掐滅了煙,潘月也不提他抽煙的事。

“你不是在照顧青青麽?”

潘月淡淡地問了一句,仿佛是在問路人。

她是有些生氣的,既然是照顧周青青,為什麽照顧到了樓下。

離近些,潘月才看見,周英傑臉上的肌肉,也在輕微顫抖。

她的心一下子血壓升高,“青青怎麽了?”

周英傑臉上疲態盡顯,就像熬了幾個大夜。

“她還不錯。在睡覺。”

潘月壓住想發脾氣的衝動,“所以,你在緊張什麽?”

最壞的事情沒到來前,不能自己把自己壓垮了。這是潘月的生存準則,和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一個道理。

周英傑下頜角緊了一下,攤開雙手。他看見自己手心沁出的汗,自嘲地笑了。

“我真沒用是麽?”

“對,我是挺沒用的。剛才薑主任要找我談話,讓我一會兒去見見他。我突然有些上不來氣,隻能下樓透透氣。”

“我隻能抽煙才能壓一下。”

潘月,沉默了。

一時間,她陷入了怪圈。

周青青是他最親的人,他在周青青這件事上,已經快崩潰了。

“你呢?為什麽這麽快就回來了。”

周英傑問潘月。

他很慘,他的嗓子啞了,胡茬子也冒了出來。

但是潘月依舊不想給他好臉色,

“太冷了,不想出門。”

她轉身要走,走到研究院大門前時,潘月轉身叫周英傑,

“走吧,正好一起去見見薑主任。”

周英傑原地愣了好幾秒,臉上的愁容急速舒展了一些。他緊跟著潘月上樓,他跟得太緊,一腳把潘月的鞋踩掉了。

他慘白的臉上多了點血色,要幫潘月穿鞋。

潘月連連往後躲,一把奪下周英傑手裏的鞋。

“我自己來。”

隔著兩三個台階,兩人都臉離得很近。

周英傑輕聲言語,

“謝謝你。”

潘月覺得怪,瞥了一眼周英傑的臉,

“你把我鞋踩掉了,你謝謝我?”

什麽亂七八糟的,潘月腦子都被他攪糊塗了。她提上鞋,準備趕緊離開樓梯。

“不是!”

周英傑用力解釋,

“謝謝你陪我去見薑主任……我是謝的這個。”

沒想到,一向趾高氣昂的周英傑,竟然也有這麽窘迫的時候。可也不知道怎麽的,他越是窘迫,潘月越覺得心酸。

潘月沒在說話。

不知不覺間,他們已經站在了薑主任的辦公室。

薑主任五十來歲,頭頂微微有些謝頂。在光潔的頭頂上,利落地顯出一個“M”字母的造型。

“你們好啊,我是薑立敏。是這個研究所的負責人。”

周英傑伸出手,

“你好,我是周英傑,這是我愛人,潘月。”周英傑看向潘月,眼底無限溫柔,就連恐懼的神情,也悄然退去了些。

“我知道,周參謀長!”

薑立敏把潘月和周英傑迎進會客區,開始沏茶。

“周參謀長年輕有為。和您夫人,簡直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他熱情的,不像是接待病患家屬。

潘月和周英傑齊齊沉默。

“哎!”

就在這時,薑立敏的神情一百八十度大反轉,

“令妹的事情,是我們單位失職。我已經嚴肅地批評過他們了,怎麽忍心把一個小女孩拒之門外!”

潘月手掌微曲。

無奈地捏了捏手。看來,若不是部隊出麵,他們隻怕見薑主任一麵都很難。

“不過你們不用太擔心,現在小丫頭的病情看著是凶險。但是一旦接受骨髓置換,立馬就會緩解。”

“不光是你啊,周參謀長,你應該把和你妹妹有血緣關係的親戚都叫過來,一起驗驗血,這樣把握更大一些。”

周英傑的手按在雙膝上,越捏越緊。

“實不相瞞,我們家情況複雜,我和青青沒有血緣關係。至於真正和她有血緣關係的人在哪,我也不知道。”

啊……

薑主任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潑了一些出來。

“可憐呐!”

很快,薑主任又穩住了,

“這樣吧,配型的事情,如果沒有親屬,我們就先大海撈針,把現有的配型看一遍。萬一能配上呢?”

太會安慰人了。

哪有那麽巧的萬一……

潘月的心情砸到穀底,她想了想,既然是碰大運,那自己和周英傑也都應該去抽血,反正是碰!

萬一碰上了呢?

在潘月和周英傑的堅持下,兩人也做了采血,等待兩個星期後的結果。

采完血,周英傑見周青青還沒醒,他又默不作聲地往樓下走。潘月悄悄地跟了上去,一陣濃烈的煙味竄了出來。

他抽煙越來越凶了,一根接一根。

這樣下去,青青的事情還沒解決,周英傑隻怕也不行了。

“青青沒醒,出去走走?”

潘月邀請,周英傑心情又好了一些,他掐滅了煙,跟著潘月的腳步去了。

六點多了,畫廊隻怕早就關門了。

潘月也不抱希望,隻是慢慢走著,在大街上漫步。周英傑緊緊跟在潘月身後,他欲言又止了好幾次,終究沒說出口。

半個小時後,潘月眼前一亮。

就在京城美術學院的側門,“巨峰畫廊”的霓虹燈帶竟然亮著。潘月熄滅的心情,也隨之亮了起來。

她加快腳步,往畫廊走去。

說是畫廊,還真是一條廊。

不到兩米寬的狹長走道裏,兩側掛滿了畫作。有些是原創,一看就是八十年代的先鋒畫風。

另一些,就是模仿世界名畫的。

“同學,要不要試試模仿一幅?伏爾加河上的纖夫。買家出一千,一個星期後交貨。”

潘月看去,是畫廊老板正舉著畫冊,勸一個大學生。

學生斜鉤起嘴角,顯出不屑的神情,

“列賓。蘇聯的國寶……我就不褻瀆了,這不是模仿,這是作假。”

老板被諷刺,他也不惱,依舊好言好語。

“孩子,你太年輕了。你考慮一下啊,現在是市場經濟,一切都是效益為先。”老板苦口婆心地勸,“就算放這兒賣,也沒人會以為是真品。”

學生更氣了。

他剜了一眼老板,留下一句再見,消失在了畫廊門前。

這時,老板掃過潘月和周英傑,他準備上來搭話時,潘月已經先一步走出了畫廊。周英傑緊跟上來。

一聲嬌滴滴的聲音,鑽進潘月耳朵,

“小風,這裏是很有名的景區麽?”

她順著聲音看去。

虞風走下車,正在給一個大波浪女孩開車門。女孩裝扮入時,配上衣著打扮和妝造,就是頂級美人。

潘月看她,有些眼熟,好像電影院上映過她演的電影。

周英傑站在潘月身後,聲音又冷又硬。

“我們走吧。”

聽見周英傑的聲音,虞風立馬轉身瞧了過來,當他看見潘月的時候,虞風眼底滋生起了一種很複雜的情緒。

他攬著女孩的肩,

“差不多,咱們下來買點東西。”

女孩見虞風摟她,激動地抱住虞風的腰。兩人纏纏綿綿,走到周英傑和潘月身邊。

“你們怎麽還在一起?”

虞風開口便問。

毛病……

潘月一個大白眼翻過去,隨即眯起眼睛,

“虞風,你的病又沒治好,就別在外麵禍害其他女孩了……”潘月演技上頭,捂著臉哭泣起來,

“你傳染我的病,還沒治好!多虧我男人不嫌棄我,”

潘月挽著周英傑的胳膊,輕聲道歉,

“你放心吧,我這輩子都不會理這個男人了。”

周英傑默默配合,把手搭在潘月的手背上。

聽見潘月的話,女孩嚇得一哆嗦,連忙收回自己的手。用一種不可思議的目光,盯著虞風的眼眸。

“虞風,你得什麽病了?”

潘月揚起下頜,指著自己臉上的一顆痘,昨天一夜沒睡,今天爆痘了正好用上。

“看見沒?傳染病……”

啊!

女孩瘋了似的,蹬著高跟鞋跑了,邊跑邊罵還在哭,“國外回來的,果然沒有好人!都是騙子,都是騙子!嗚嗚嗚……”

嗬嗬,

身後,傳來虞風的笑聲。他也不去追,反而像再看別人的笑話,

“嫂子,你好演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