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灼華黑眸幽幽,哪怕事情已過去很久很久,甚至發生時,他也才剛出生,可提起,他眼裏還是沾染了許多情緒。

不甘。

複雜。

傷痛……

他聲音微啞,繼續說道。

“聽說,那時,月家覆滅,敵軍雖慘敗,但月家沒了,他們隨時有反攻的意頭。”

“所以,在戰場上產子而死的柳夫人,被留下了。”

“兵將隻能護著孩子,立刻逃回城。”

“錦繡城岌岌可危,那個孩子,是月家的獨苗。”

“孩子隨去京送信的使者,一路快馬去了京城,聖上感念月家的勞苦功高,給那個尚且在繈褓中的孩子,賜了將軍尊位,予他無限榮光。”

他輕聲說著,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他垂眸看著手,卻又似乎沒在看手。

他的思緒,仿佛早已飄飛到了那個戰火紛飛的戰場上。

“而在戰場上,聽說,他們本來是想,等敵軍清退,彼此清理隊伍屍體時,悄悄把柳夫人的屍體帶回來。”

“如果剛打完仗,就讓人去帶回屍體,定會讓敵軍起疑。”

“可是,一個在戰場上,以收屍為生的老人,不懂他們的計劃,在一地鮮血,死屍遍地的戰場上,那個老人看到了柳夫人的屍體。”

“他看到了,柳夫人的肚皮在動,然後,他挖出了一個嬰兒。”

他看著蘇桃夭,笑了。

笑容苦澀,又嘲諷。

“是我。”

“一個生來不詳的第二子。”

“他不知道我是第二子,以為我是月家的獨苗。”

“他膽戰心驚下,做了個決定。”

“他要帶我回京。”

“月家已死,他怕把我交出去,會被有心之人利用,甚至是殺害,他不敢賭,便悄悄把我藏下,花了全部身家,買了一輛駱駝車,帶我進京。”

“錦繡城距離京城,路途遙遠,更何況,我們還是坐的駱駝車,走了許久,才出了錦繡城。”

“我那時,是個嬰兒,他說那時的我,經常生病,風一吹,雨一淋,就會咳嗽不止,高燒不退。”

月灼華垂下眸子,眸光驀的一軟,他的聲音也變的輕緩起來。

“他說,那時他要省銀錢,不舍得給我買奶喝,怕錢花完了,不能送我回京,我就身體弱了些。”

“他讓我別怪他,其實,我從未有過埋怨,反而,很感激他。”

“那是我,過的最快樂的時候了,雖然貧窮,但,他是全身心的對我好的。”

“但是後來,我偶爾會想,他全身心對待的,是我,還是月長明呢?”

“他護著我走了六年。”

“走到一小半路時,駱駝就不好走了,便賣了,他卻被商販坑了,換了一隻病驢子。”

“驢子走了小半個月,就死了,驢肉賣了,卻買不回一隻驢子。”

“他一路護著我,下雨把我抱在懷裏,有吃的先讓我吃,他說等回京就好了,回京了,我就能吃上熱餅子。”

“我喊他爺爺,他說,他一介貧民,不敢給我起名,隻喚我阿月。”

“在我四歲那年,那時,我倆已沒有錢了,他便乞討送我回京,我生病,他跪求路人救我。”

“我想,便是親爺爺,也不過如此了吧。”

“可我,終究不是月長明。”

“六年了,終於,到了京城,他帶我到皇宮門口跪下,擊鼓傳人。”

“他說,我是月將軍的獨子。”

“百姓笑他,說他犯傻,月將軍的獨子,早就回京了,如今,已是吃住都在宮裏,和皇子一般教養長大的小將軍。”

“恰好,月長明聽到動靜,出了宮門,他看到了月長明,原本悲戚痛苦的喊著,百姓都被騙了,他帶來的,才是月將軍的骨肉的他,看到月長明的第一眼,便像是傻了一樣,一動不動。”

“聽說,月長明那天,剛在宮裏陪皇子習武,一身銀白色鎧甲,眉眼間,和月將軍有八分像,像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一樣。”

“他看到了月長明,眼裏就再沒有我了。”

“他哭的更傷心了,又是悔恨,又是痛苦。”

“他說,他竟帶了個第二子來京城,汙了宮門。”

“他說,他竟養活了一個災星,他對不起所有人。”

“他說,他該死,既然是他養活了我,便讓他殺了我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