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咱們走吧,遲了要趕不上火車了。”
“唉,來了。”
“阿婆,這些饅頭您帶著路上吃。”
秦葭寧將包好的雜糧饅頭塞到阿婆懷裏,懷裏一沉,低頭看到路生將小腦袋埋在她的懷裏抽泣。
好一頓安撫,祖孫兩才坐上黑色的小轎車,路生和阿婆從車窗裏探出腦袋揮手。
農村的泥巴地不好開車,小駕車一路搖搖晃晃,吸引了不少圍觀的村民。
秦葭寧站在路上常坐著的大石頭上,看著消失在遠處的小黑點。
這塊石頭位置很好,吸收著太陽的光芒,能看到大哥的家,也能看到阿婆院子口的槐樹。
大哥家空了,阿婆家也空了。
上一世,秦葭寧一直是孤身一人,她早已經習慣了孤獨,可這一世體驗過了合家歡的熱鬧,到人去樓空時,原來世界時如此的安靜。
“你哭了?”
顧序州一驚,伸手想拂去她眼角的淚,卻被一把推開。
“你看錯了。”秦葭寧扭過頭,猛地擦了一把臉,她不喜歡被顧序州看到自己柔弱的樣子,“我早上吃太撐了,出去走走。”
“葭寧!”
秦葭寧倔強地避開顧序州的視線,小跑著離開。
奇怪,自己為什麽流淚呢,上一世被子彈射穿了腿她都能咬著牙不掉淚,隻是走了幾個無關緊要的人,眼睛怎麽就濕了?
人果然是貪心的生物,一旦擁有就會害怕失去。
她躲在樹下,回過頭看有些無措的顧序州。
還好,她還有顧序州,現在這個村子裏自己最親近的人就隻有這個男人了。
“你們看到了伐,那王阿婆被小轎車接走了。”
“被公社叫去批鬥的吧。”
“你想啥呢,批鬥能有這麽好的待遇?人家兒子女兒來接的。”
經過生產隊辦公樓門口,幾個婦人蹲在路邊嗑瓜子。
“這世道果然不一樣了,下放分子回城了,村裏頭的年輕人也一個個想著去外頭看看。”
“誰說不是呢,陳婆娘家的兒子也鬧著要進城呢,好像是看上在黑市賣貨的姑娘,陳婆娘不同意。”
“鬧離家出走啊!那小子幹嘛?”
“哈哈哈,被陳婆娘打了一頓,老實了。”
幾人說在興頭上,那邊李招英挽著陳薑氏晃晃悠悠走了過來,李招英的新跟班秀秀。
婦人們閉了嘴,悶頭磕著瓜子。
她們那大嗓門十裏外都聽的清清楚楚,陳薑氏自然也是聽到了,臉臭的跟豬肝似的。
因為兒子的事情,她愁的一夜沒睡,也沒力氣跟這些嘴碎的女人吵架。
李招英瞧見秦葭寧在一旁拉伸,帶著得意地笑容,扭捏地過來。
“這裏沒有男人,你做些下三濫的動作也沒人看,怪別扭的。”因為上次的事情,二人已經撕破臉,她說話自然沒了客氣。
“我這是跑步後拉伸,防止乳酸堆積。”
秦葭寧來了一個高抬腿,放在樹幹上拉伸,差點一腳踢飛李招英,嚇得對方花容失色。
“英子,你沒事吧。”秀秀跟個丫鬟似的扶住李招英,卻被李招英嫌棄地推開。
秦葭寧瞄了那個秀秀一眼,這傻姑娘怎麽還在伺候李招英,明明也是讀過高中的下鄉知青,何苦把位置放的那麽低。
“英子,不要以為所有人都跟你一樣,一舉一動都是做給男人看的。”她冷冷衝李招英說道。
“你!”李招英臉上的憤怒轉瞬即逝,揚起得意地笑容,“給男人看又怎麽樣,我眼光比你好,林大哥很快就要被推薦去上大學了,我也會跟著進城享福。不像你,下賤到跟著一個掃牛棚的,一輩子在這山頭條牛糞。”
“但是那顧序州好像對葭寧蠻好的,也算是個好人。”秀秀囔囔道,“哎呦!”
她的手背被李招英捏紅了,連忙捂住嘴躲到了旁邊。
“林煜陽被揭發了這麽多事情還能被推薦上大學?”秦葭寧沉下眼,老書記是昏了頭了?
“林大哥值得,村裏最有文化的就是他,不給他給誰啊。”
“誰說的,秀秀不也是高中畢業?”
秦葭寧不客氣地反駁,這片區的知青都已經回城,留下的知青除了林煜陽就是那個叫秀秀的姑娘,這姑娘雖然有些憨憨,但聽說讀書的時候還是年紀第一,還真是人不可貌相。
“秀秀,不就不想爭取一下?”
“我、我哪能啊!”秀秀捏著衣角,憨憨地笑,“以前在家的時候,我哥哥弟弟就說我是笨蛋,現在下了鄉,也沒幫上什麽忙,哪能和林大哥比啊。”
“就是,她一個女人讀什麽大學啊!”李招英扯著大嗓門喊。
一旁陳薑氏和婦人們聽到了,也湊過來幫腔。
“公社下發的推薦名額,不推薦上去不就浪費了嘛。林知青雖然犯過錯,那也是最合適的人選。”
“就是說啊,男人讀了大學,以後沒準能當官造福村裏。秀秀一個丫頭能幹什麽?”
“秀秀啊,反正你們家也沒打算接你回去,我看你還是早點找個好人家嫁了,生個孩子。”
秀秀低著頭,傻乎乎地笑,乖巧地“嗯、嗯”應著。
秦葭寧白了那群婦人一眼,默不作聲地退出人群,準備回牛棚。
無奈地回頭看了秀秀一眼,卻發現對方拽著衣角,死死的、用力的,指甲都嵌入肉裏了。
她調換了方向,去了書記家。
臨近晚飯時間,秦葭寧才從書記家出來,在岔路口碰到給李招英跑腿的秀秀。
女孩甜甜地衝秦葭寧一笑,習慣性地低頭要走,被秦葭寧一把拉住。
“秀秀,你真不想繼續要讀書?”秦葭寧捏著對方的下巴,霸道地盯著她的眼睛。
“葭寧,你幹什麽呀。”秀秀眼神飄忽地掙脫開,“不是說了我不配嗎?”
“讀書是看成績,又不是看性別,哪有女人就不配讀大學的說法?你直白地告訴我,你是不想,還是不敢?”
秀秀臉上的悲傷一閃而過,依舊是那傻憨憨的笑容:“我不適合讀書,我這人笨呼呼的,能在這裏交到招英這個朋友已經很不錯了,我也不想回城裏,爸媽要養哥哥和弟弟需要很多……”
“你在語無倫次些什麽,是害怕李招英生氣,還是怕父母不給你交學費?”
秦葭寧一語點破,秀秀不再說話,再次抓緊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