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葭寧勾起嘴角,在無數雙眼睛的注視下,她和顧序州轉身離開。
“頭毛兒,你遲早會後悔的!”
“你以為那二毛子是好東西,天下男人都一個德行,玩膩了就把你像破鞋一樣扔嘍!”
“等你肚子揣上娃兒,就是跪著來求老子,老子都不會讓你再進這家門一步!”
秦老漢跟個跳腳的螞蚱似的,站在院子裏又蹦又罵。
他吃過的鹽比那丫頭吃過的飯都多,算準了日後有這丫頭哭的時候。
秦葭寧頭也沒回,大步跨出院子的門,不過是一牆之隔,外麵的世界是那樣的清新。
陽光灑在她的身上,溫暖而祥和,空氣裏都彌漫著自由的香味。
顧序州的肩膀微微鬆下,他低頭看到自己正緊緊抓著秦葭寧那隻纖細的小手,臉瞬間燙了起來,像是被電流擊中一般,他趕緊鬆開手,快走了兩步。
那兩條腿又長又直,隨意邁開步子便和秦葭寧甩開距離。
他回過頭,看著秦葭寧賣力地跟著,才有了自己不再是孤身一人的實感。
忙特意放緩步伐,確保秦葭寧能跟上的同時又保持著合適的距離。
就這樣,兩人一前一後回到了家。
“你就住在這裏?”秦葭寧看著眼前隨時會倒的建築物,下意識問道。
這哪裏是人住的地方,簡直就是一個包了漿的牛棚。牆壁由長短不一的木材拚湊而成,縫隙裏透著冷風,仿佛隨時會散架。
仔細嗅嗅,周邊的空氣裏還彌漫著一股騷臭味,耳邊還時不時傳來“哞哞”聲。
朝屋後張望,隔了一排籬笆,還真有幾頭牛在草地上進行自助餐。
秦葭寧想起,顧序州剛被下放的時候,村子就他的住所進行過討論。
大夥都不太樂意讓一個下放分子住在自己家附近,開了半天會,最後把他分配到了廢棄牛棚,而他的工作就是掃牛棚,照顧大隊幾頭牛的飲食起居。
這牛棚跟鬧鬼的後山離得近,本就人煙稀少,大部分村民都不愛往這兒跑,秦葭寧也是頭一次來。
她想過顧序州的房子會很破,沒想到會這麽破。
顧序州打開門鎖,讓秦葭寧進去,發出“刺啦刺啦”的開門聲。
秦葭寧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無奈的笑。
這牛棚都破成這個樣子了,還上什麽鎖。
雖說現在才剛進入80年代,村裏大夥的日子還比較辛苦,但日子也是在一步步往上走。
年初的報紙還說華國已經完成全國農村通電,秦家平日裏雖然舍不得用電,但好歹在公社支持下也是裝上電燈了。
她掃了一眼顧序州的牛棚,不過是二、三十平米大,除了一張破木板搭成的床,就隻剩下一套桌椅,。
地麵本是泥濘的泥巴地,鋪上了沙子和碎石,勉強替代地板磚,這才沒有弄的一腳泥巴。
不知是家居太少,還是顧序州講究,牛棚內意外地還挺幹淨整潔。
洗到發白的被子疊成豆腐塊模樣,糧缸上的鍋碗也是洗的發亮。
桌子上有不少書本,擺放地整整齊齊。三根隻有半截手指長的鉛筆規矩地放在橡皮邊上,全屋唯一的煤油燈已經見了底。
“你這屋子還挺時尚,窗戶還各長各的,真南北通透。”秦葭寧指了指牆上的幾個破洞打趣道。
她很快就接受了現狀,畢竟上一世出任務的時候什麽環境沒住過,現在起碼還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
隻是難以想象,顧序州這個出生地主的大少爺,在滬上住著大宅院,在米國住著小洋樓,如今卻在牛棚討生活。
他是怎麽接受這種雲泥之別的。
顧序州見秦葭寧像個小鳥似的在屋裏打轉,他心裏有股道不出的滋味。
君子謀道不謀食,他本不在意是睡天睡地還是睡牛棚,可真讓名義上的妻子和他一起住牛棚……
“這是新上的電影海報吧,你還看過廬山戀?”秦葭寧清脆的聲音打斷了顧序州的思路。
顧序州桌上的書本很多,但大多是些破損的舊書,唯獨其中一本是用電影海報當書皮包著的,上頭的廬山戀是華國第一部戀愛電影,今年可是在城裏引發了小熱潮。
“書是朋友借的,書皮也是她自己包的。”顧序州淡淡道。
秦葭寧隨手翻了兩下,書本是全新的,裏頭都是些苦澀難懂的物理內容。
這年頭飯都吃不飽,哪有人買了新書先借給別人看的道理,顯然這書就是特意給顧序州買的。
“朋友,是女性朋友吧?”秦葭寧眨巴著八卦的大眼睛,這廬山戀的海報暗示的可不要太明顯。
對了,原書裏顧序州被打成傻子,直到父親來接的前半年一直是靠著一個女孩接濟,難道就是送書的女孩?
顧序州臉上沒什麽起伏,全然沒聽出秦葭寧的打趣,老實回答:“是個女孩,之前我幫過她,她就借了書當報答。”
“直男。”秦葭寧搖搖頭,“廬山戀可是今年最火爆的愛情電影,你還真是一點都不懂女人心。”
顧序州也不傻,這回是聽出秦葭寧話裏的意思。
他自嘲地笑:“我讀過羅密歐和朱麗葉,也看過梁山伯和祝英台,古今中外的愛情故事不是以男女主殉情結束,便是以‘從此他們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一句帶過。”
“你知道這是為什麽嗎?連那些成天幻想的作家們都知道,那之後的故事隻會現實而苦難。愛情,怎麽敵得過麵包。”
他從秦葭寧手裏拿回書本,掃了一眼上麵的文字。
他一個飯都吃不飽的人,談什麽愛情,若不是機緣巧合和秦葭寧結成“戰友”,他本打算隻和科學真理一生為伴。
“咕嚕——”
秦葭寧的肚子不合時宜地響起,她尷尬地笑笑:“我現在,還真需要一點麵包。”
聲音叫的太大,她不禁拍了兩下那不爭氣的肚子。
顧序州看兩動作像極了以前家裏養的狸花貓,他那本如冰山般的臉浮出笑意:“我雖然給不了你愛情,但至少要讓你吃飽肚子。”
他吃的不多,上個月分的糧食應該還剩了些,應該夠秦葭寧吃飽。
顧序州快步走過去打開糧缸,往裏頭一瞧,閃在深邃眼中的光一下暗淡。
尷尬了。
前幾日他把家裏唯一的兩個番薯都拿去換書了,自己因為習慣了餓肚子,竟然忘了這茬事。
現在臨近黃昏,若想去後山抓野兔野雞什麽的,就要點上火把,這操作太過引人注目。
秦葭寧跟著探過腦袋,見缸裏頭見了底,隻有兩湯勺的番薯磨成的粉。
這點粉末連個餅皮子都做不了,哪夠人吃飽的。
不過,這點小事對於她這個身經百戰的特種兵倒不算小時。
牛棚附近不就有條小河嗎?
展現她多年從來求生經驗的時候到了。
她小手往胸口一拍:“有困難就解決困難,不就是找吃的嗎?我最擅長了,包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