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床板,秦葭寧和顧序州隻能背靠背挨著。

沒有燈的牛棚裏,月光從牆壁的破洞裏穿過,落在二人的窗前。

顧序州穿著洗到發白的舊西裝,他將被子讓給了秦葭寧。可那被子實在是太稀薄了,冷得秦葭寧不禁往對方身邊貼近。

許久,她似乎聽到了顧序州均勻的呼吸聲,但自己卻久久難以入睡。

隔著西裝外套,她似乎都能感覺到對方的體溫。

好暖。

畢竟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和別人貼的這麽近睡了。

最後的記憶是在三歲那年的大地震,昏暗的廢墟下,爸爸媽媽將她護在身下,他們的肌膚貼著她,安慰她放心睡去,等她睡醒天便會亮了。

在那之後,她便一直是一個人,一個人睡著孤兒院的單人床,一個人睡著軍隊的行軍床。

她看著破洞外的星空,感受著背後傳來的溫度,迷迷糊糊地睡去。

睡夢中,她翻了個身,被一陣涼意喚醒。摸了摸身邊,旁邊空了。

破洞外星空依舊,自己的身上蓋著被子,被子上還壓著顧序州的舊西裝。

她坐起身,看到牛棚外亮著火光。

她裹緊衣服,小心翼翼地循著火光走去。

深夜比黃昏更是添加了不少涼意,顧序州穿著舊背心坐在柴火堆邊,柴火已經燃盡,他點燃鬆明子製成火把,借著火光看書。

他看得那麽認真,全然沒有注意到秦葭寧的靠近。

“你在看什麽呢,這麽認真?”秦葭寧的聲音打破了夜的寧靜,顧序州一驚,下意識地藏起書本。

“和你無關,別自找麻煩。”他冷冷地說。

“這麽神秘?我們現在是夫妻,看個書有什麽好隱瞞的。”秦葭寧的好奇心被徹底勾起,趁他不備,一把奪過書本翻了起來,“英文的?放心,我讀過書,英文我也會點。”

自己好歹是出過國的特種兵,在英語方麵還有些自信。

她隨便翻了兩頁,眉頭越鎖越緊。丟人了,她還真看不懂。

隻瞧出這是本科學方麵的雜誌,看圖片應該涵蓋了物理、醫學方麵的內容,但其他專業術語她是一個都不認識。

合上書本,雜誌封麵蓋著鮮紅的“反動資料”四個字。

難怪他叫自己別自找麻煩,這要是被外人看見,可不是拉去批鬥那麽簡單。

“上麵的英文我不認識,可這四個字我倒是認得清清楚楚,你不怕被人發現,惹上麻煩?”秦葭寧知道書本是顧序州的寶貝,她小心地將書遞了回去。

“真理不會因為境遇而改變,科學永遠不會欺騙我。待我重新站起時,這些知識便是我的力量,我的底氣。”

顧序州眼裏閃過光,他接過書,修長的指尖輕撫過書頁,滿心滿眼都是疼惜。

隨即,那道光退去,如鷹般的眼直勾勾對上秦葭寧眼,像是逼著她許下承諾:“這件事,你不說,我不說,誰又會知道?”

他和秦葭寧是定下了婚約,但他清楚這不過是對方為了逃離吃人的家庭,想出的權宜之計。

兩人沒有愛情,隻有合作。

這姑娘在利用自己,但她的利用裏並非全無真心。顧序州自語聰明,可他覺得自己還無法看透眼前這個姑娘。

誰知秦葭寧那雙黑亮的眼裏逐漸流露出崇敬之色,臉帶笑意和期待反問道:“學知識當然好呀,國家的發展離不開人才。你這麽努力,是為了國家吧!”

顧序州那雙突然失去銳氣,疑惑地看著秦葭寧。

科學是他的愛,是他的夢,和任何人任何國家無關。

可麵對秦葭寧那期待的眼神,他選擇了沉默。

秦葭寧讀出了氣氛裏的尷尬,乖乖閉嘴。

自己真傻,人家顧序州有父母有家。又不是像自己一樣是個孤兒,祖國就是自己的母親,她沒有可愛之人,於是全身心地去愛這個養育自己長大的國家。

在搖曳的火光下,秦葭寧看到顧序州露出的雙臂,結實有力,線條漂亮。

但,傷痕累累。

那些都是他遭到批鬥時留下的傷痕,新傷疊加著舊傷。肩膀上有一道最顯眼的疤,看上去有些年月。

“你這是怎麽傷的,很痛吧?”秦葭寧忍不住問道,嚴重流露出一絲心疼。

這個時代還真是不公平,這個男人有著不錯的頭腦,他本可以為祖國的發展添磚加瓦。

卻因為身體有一半流著洋人的血,就要受到這樣非人的待遇。

他的心一定也很痛吧。

麵對突如其來的關心,顧序州下意識捂住了肩膀上的傷。若不是秦葭寧提起,他都快忘了自己還有這麽一道疤了。

那還是他剛到美國的那幾年,他和一群白人小孩一起上科學課,當時正值米國人登月成功,老師播放了新聞報道。

看著火箭飛上天空,看著米國人在月球踏出第一步,他的世界仿佛也被打開了一扇門。

他愛上了科學,瘋狂地從書本裏尋找那些不會因國界而更改的真理。

可一個小孩撕破了他的書,他們嘲笑他東方來的豬,再怎麽看書也不過是低人一等的蠢貨。

那天他昏了頭,一個人打倒了五六個白人孩子,頭破了,肩膀上也留了疤。

好在,那次他打贏了。

顧序州寬大的手順著胳膊下滑,看著自己身上的各種傷痕。

他回到了華國,撫養他長大的奶奶去世了,因為混著洋人的血,他被下放到陌生的農村。路過的人叫他二毛子,恨不得見他一次就打一次。

這個世界,好像哪裏都沒有他的容身之所。

“你在發什麽呆呢?”秦葭寧打破了他的回憶,拉起他的手抱怨,“別看書了,回家睡覺。一起擠擠,睡起來就沒那麽冷了。”

顧序州有些恍惚。

眼前的姑娘個頭很小,手也不過比孩童大一些。可她似乎有一股無形的力量,自己輕易就被她拉進了屋子。

看著秦葭寧跟隻小貓仔似的,輕巧地鑽進被窩,一邊爆粗口抱怨太冷了,一邊在被子裏縮成球。

他冰冷的臉上浮現出淺淺的笑。

這一夜,冷風依舊在牛棚裏穿梭,但因為多了一個人,夜晚似乎沒那麽寒冷。

當秦葭寧睡醒,天已經大亮,顧序州已經離開去公社做思想匯報。

床頭的桌子上放著新鮮采摘的野果子,秦葭寧抓過來啃了一口,在腦海裏為未來做著企劃。

“有人在嗎,葭寧,你在裏頭嗎?”

門口傳來叫喊聲,打斷了她還沒開始的思路,這聲音聽著有些耳熟。

“葭寧,是我呀,你的好姐妹。”

秦葭寧從**跳起來,這聲音不就是她的塑料姐妹——李招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