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序州一下擋在秦葭寧麵前,他的呼吸急促,額頭冒著細細密密的汗,盡管臉上裝得冷酷平靜,可那不斷起伏的胸口還是暴露了他剛才一路狂奔的緊張。
他久久沒有等到秦葭寧回家,擔心她在路上出了意外,恰逢河那邊傳來女人的尖叫聲,他猛地飛奔出門查看。
尋到公廁沒看到秦葭寧的人影,所謂的尖叫聲隻是公廁附近女人和男人逗趣的聲音。
他鬆了一口氣,然而那股縈繞在胸口的莫名情緒久久無法散去。
那感覺,就像是猛然射進自己世界的一束光,突然又消失了。
他靠著地上的腳印痕跡尋到阿婆住處,看到秦葭寧在這。比起自己暗中幫助王阿婆一家的事情被發現後的緊張,他心頭更多的居然是失而複得的喜悅。
不知何時,顧序州已經緊緊抓住了秦葭寧的手。
王阿婆心領神會,拉著準備插話的路生去了廚房。老太太坐在土灶前又是起火又是燒水,仿佛一副很忙的樣子。
她一臉姨母笑,豎著耳朵聽外頭的聲音。剛才顧序州一閃而過的表情,她可太熟了,像極了老頭子和自己剛戀愛時的樣子。
“那半隻雞是我輸給路生的,我賭他背不出我書中的詩,他卻比我先背出來了,我願賭服輸。”
顧序州依舊是那副冰涼涼的樣子,就連語調都沒有一絲起伏。他沒有說謊,但也沒說全實話。
他“輸”給了路生不止這一次,未來可能還會有更多次。
秦葭寧現在是自己的妻子,這樣的事情他本不應該向妻子瞞下。
可貧賤夫妻百事哀,他見過了太多夫妻因為一口吃的鬧得不可開交。
富有時幫助他人那是心善,可自己都窮的掀不開鍋了,那就是打腫臉充胖子。
他和秦葭寧本就是形勢所逼成的夫妻,他相信她是個心善之人,可善到什麽地步,他無法確定。
自己黑暗世界的這束光會不會因為一口飯而消失?這樣的事情,他不想賭。
秦葭寧盯著眼前男人,對方的眼睛深邃如星辰,看不透摸不清。
顧序州是個書癡,更是有過目不忘的本事,怎麽可能背書敵不過一個八歲孩子。
兩人畢竟是合作夫妻,他不願意說實話,她也不打破砂鍋,隻是一想到這對祖孫的境遇,不禁擔憂地皺起了眉頭。
顧序州見秦葭寧神色難看,他脫口而出:“半隻雞是我輸的,晚飯我可以不吃,剩下的都歸你。”
他的臉冷淡而平靜,真以為自己是不用吃喝的鐵人嗎?
這話秦葭寧聽著就難受,這臭男人把她當什麽人!她跳起來就想拍對方腦瓜子,可惜腿沒上一世長,最後小手拍在了他的額頭上:“笨蛋!”
“不就是半隻雞嘛,輸了就輸了。少一口餓不死,多一口也撐不上。就這點小事還要瞞著我,夫妻基本信任呢!”
臭小子自己裝好人,天天躲那啃草根,她不說可不代表她不知道。
顧序州摸了摸自己被拍的額頭,臉上閃過一絲詫異,這姑娘好像比自己想象的還要通情達理。
再看到自己還拉著秦葭寧的一隻手,慌忙鬆開。
冷冷地來了句:“得罪。”
秦葭寧這才注意到對方拉了自己的手,難怪她剛才跳不高呢。
“阿婆這有灶台,半隻雞烤著也沒花頭,不如你去把我們那半隻也取來,家裏還有些我在後山摘的蘑菇,拿來一起做雞湯。”秦葭寧想了想吩咐道,“帶著湯,四個人至少也都能吃個水飽。”
顧序州一愣,“嗯”了一聲趕緊去拿雞。
路生在廚房可是聽的一清二楚,他可不相信秦葭寧那麽好心,忙小跑著追上顧序州。
“小顧子,你該不會是被那妖女迷住了吧?這村子都不是好人,她肯定也是裝的。”路生人小鬼大,裝腔作勢地對顧序州洗腦。
他人小,眼睛可亮著呢。
小顧子平日裏就是個木頭,撓胳肢窩嘴角都不帶動一下的,可自從認識了那女人,居然會笑了。
“她是我妻子,不是什麽妖女。”顧序州淡淡道。
路生急了,看吧看吧,他還護上了。小顧子是全然沒注意自己被迷惑了。
“我爺爺說了,女人的嘴不可信,尤其是漂亮女人。”他想了想補充道,“除了我奶奶,爺爺說奶奶是唯一不會說謊的好美女。”
顧序州笑笑,老爺子平日裏就愛秀恩愛,怎麽連教孩子的時候還夾帶私貨。
路生的話他全然沒進腦子,就記得“漂亮”兩字。秦葭寧算漂亮嗎?以往他對這種事情沒概念也沒興趣,但秦葭寧那雙烏黑明亮的眼睛就像印在腦子裏。
路生提起來秦葭寧的名字,他便忍不住回憶她的臉。
為什麽會這樣?他不懂。
路生瞧見顧序州臉上又閃過一瞬的微笑,他是恨鐵不成鋼。不行,不能讓小顧子墮落成殷紂王,他趕緊加強馬力勸阻。
“小顧子,你是個下放分子,那秦葭寧嫁給你圖什麽?是圖你家裏窮,還是圖你門板漏風?沒準她是敵軍按在我們村的特務,你怎麽說也是米國理工學院最厲害的腦袋,人家沒準衝著……”
爺爺在世的時候經常說特務會暗地裏搜尋華國的重要信息,他可都記著呢,決不能輕易相信別人,尤其是那種特別好看的女人。
路生越說越激動,手舞足蹈地就差跳起來了。
顧序州噗嗤一笑,老爺子都教了這孩子什麽!他笑著自嘲:“特務跟著我能調查到什麽?柳下村的母牛產子情況,還是一天的牛糞產量?”
路生還想繼續,顧序州讓他打住,還是拿雞要緊,王阿婆還等著呢。
有阿婆壓他,路生才沒了聲響。
說來也怪,顧序州不是容易動怒的性子,平日裏路生說什麽胡話他都一笑而過,全當童言無忌。
可今天他卻覺得胸口堵得慌。
自己怕不是病了,還病的不輕。
當回到阿婆住處,秦葭寧已經安頓阿婆坐下,自己在廚房進進出出忙活著。
昏暗的煤油燈在房子裏搖曳,顧序州忙擼起袖子接過秦葭寧的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