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先來分析分析,為什麽貝多芬能在維也納迅速走紅。
首先他拉來讚助,為自己出版作品《三首鋼琴三重奏》OP.1。就像如今我們找讚助商來為音樂會的票子埋單,早在兩百年前,貝多芬已想出了這樣的主意,讓他的貴族朋友們以高價買走他的450份譜子,且將他們的名單列在樂譜的鋼琴聲部上。這讓他大賺一筆。但這種投機做法他也不好意思再重複。
緊接著他以正規方式一鼓作氣出版了大量樂譜,從OP.2到OP.21。這些早期作品大部分是室內樂曲,憑借這些沙龍曲,他在貴族訂單的圈子裏進一步打開了名聲,得以自由出入上流社會。他在沙龍裏演奏、教貴族學生、出版樂譜、作曲,十分忙碌。待時機成熟,他開始舉辦麵向大眾的公開音樂會,這給他帶來廣泛的社會知名度。
貝多芬的第一次公演與第一次出版同樣引人注目。1795年,音樂家協會的雙年度音樂會上,他作為唯一的鋼琴家登場,演奏自己的《降B大調協奏曲》,三天之後又在莫紮特遺孀舉辦的募捐音樂會上現身。年末時,他再次以獨奏家身份公開露麵,首演了自己的《C大調鋼琴協奏曲》,同時上演他的三首交響曲。這樣,他的鋼琴家兼作曲家身份就在維也納站穩了腳跟。
緊接著,他開始籌劃下一步的旅歐巡演了。本來準備出門六個星期,後來延長至五個月,可以想見這一趟遠行有多麽成功,不但推廣了自己,更讓他發了財,他開始考慮做一名職業鋼琴家。1797這一豐收年,貝多芬在《維也納和布拉格的音樂藝術年鑒》上占據了大篇幅的個人條目。
三年之後(1800年)的第二場大型音樂會,貝多芬正式確立了維也納音樂領袖的地位。人們把維也納皇家劇院騰出來給他操辦音樂會,演出曲目僅限三位音樂家:海頓、莫紮特和貝多芬,體現了三位古典大師之間的傳承。此時,貝多芬已被公認與他們比肩,人稱維也納三傑。
像貝多芬這樣寫先鋒音樂的小眾藝術家,性格倔強脾氣暴躁,竟在維也納如魚得水左右逢源,真有點不可思議,這說明維也納到底是識天才的。
當然成功不僅是運氣好,從上文的分析中可見,貝多芬勤勉、專注,雷厲風行,意誌強大,有規劃有準備,處心積慮地發展事業。他是個界限分明、目的明確的人,情商很高,甚至有評論說他是“清醒的機會主義者”,這大約與他15歲開始在宮廷工作養家的經曆有關。他借助鋼琴家的角色開辟自己的作曲家事業。他一邊寫著舞曲和詠歎調改編曲數著錢,一邊與他的奏鳴曲手稿頑強搏鬥。他說這是“我的藝術”,金錢地位不過都是為了贏得創作“我的藝術”的自由,藝術才是他的信仰。
大師也是普通人,且比普通人更精明,為了發展事業做過的背信棄義的事情也不少。貝多芬與出版商的糾紛就給後世留下了話柄。到1800年左右,貝多芬已是維也納公認的音樂領袖,同時有六七個出版商爭搶他的樂稿。不僅有維也納本地的五家,還有萊比錫的布萊特考伯夫與海爾特爾(Breitkopf & Hartel)。
這個出版商如今也是歐洲領先的音樂出版集團,當時已資曆雄厚,給他的條件十分優渥。能夠將自己的音樂帶去名城萊比錫,貝多芬當然很樂意。但他早已將版權賣給了維也納的阿爾塔利亞公司,阿爾塔利亞曾一路扶持他走上職業作曲家道路。貝多芬隻得故意將一篇五重奏的樂譜抄錯,並怪罪阿爾塔利亞公司“錯誤連篇,不準確,對演奏者無用”,宣布布萊特考伯夫與海爾特爾先生才是樂譜的合法擁有人。憤怒的阿爾塔利亞公司對貝多芬提起訴訟,後來法庭宣布貝多芬敗訴,貝多芬竟不理這茬事。
大師也是人,也有普通人的癖好,犯普通人的錯。比如貝多芬的癖好是不停搬家,他找各種理由在維也納足足搬了25次家。他逃避糾紛和責任、性情多疑、愛說謊,難以共事,他的女仆,親友,甚至最後連他忠心耿耿的崇拜者兼秘書辛德勒也受不了他。
可是在貴族圈子裏,貝多芬的聲譽來自他的自尊感。他從來不是藝術裝飾品,不是隨叫隨到的仆從,在沙龍裏演奏若有人喧嘩他便停下走人。我們都聽說過貝多芬和歌德一起散步的故事。歌德見貴族的馬車駛過來,立刻謙恭地退讓到路邊,脫帽彎腰行禮畢恭畢敬直至馬車走遠,回頭隻見貝多芬正站在馬路中央大聲笑話他。貝多芬永遠光明正大,腰板挺直,思想深刻,擲地有聲。貴族們倒都以成為他的朋友為榮。
在維也納嬉笑怒罵了好多年,最後他征服維也納甚至全歐洲的,竟然是因為一首如今名不見經傳的樂曲,《戰爭交響曲》。正是這首如今排不上大師作品目錄的交響曲,讓他從小眾藝術家變成家喻戶曉的大人物。
《戰爭交響曲》作於1813年,又名《惠靈頓的勝利》,描繪英國名將惠靈頓擊敗拿破侖的故事。1812年,拿破侖在莫斯科戰敗之後,歐洲各國聯合起來,由惠靈頓率軍在西班牙的維多利亞將拿破侖的部隊打得落花流水。捷報傳到維也納,全城沸騰了。
業餘作曲家梅策爾(節拍器的發明者)想乘機寫一首交響曲來歌功頌德博眼球,但憑他的水平寫不好,於是他來找貝多芬,提出由他擔任策劃和構思,由貝多芬來編排和指揮,一起搞一首《戰爭交響曲》。事情進展得很順利。貝多芬這位平時頑強堅守“我的藝術”的作曲家,竟也“又快又好”地寫完了這首應景曲。
《戰爭交響曲》的首演,陣容豪華,動用最大規模的管弦樂隊,樂隊兩側站著英國和法國的軍樂隊,大炮、軍號、火銃全都用上了,維也納一流的演奏家們都來參加演出,貝多芬任總指揮,薩列裏任副指揮兼鼓手。這首樂曲贏得了市民、鄉紳、貴族、皇室等所有階層的關注與喝彩。
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如今我們明白了,真正的理想主義者不隻願壯烈犧牲,更能夠柔韌地活著。他講方法,有彈性,讓現實圍繞他旋轉起來。脾氣耿直的貝多芬才不是傻憤青。在那個沒有音樂經紀人、自由音樂家搞不好就會餓死的年代,他要抓住機會,讓自己彈豐糧足,積累自由的籌碼。清高如他是真實而現實的一個人,成熟如他包容殘缺與完美。
如果貝多芬不擅應景,不曲線成名,可能就沒有後來的皇皇九大交響曲了。相比之下,我們頓時明白了莫紮特敗在哪裏。這首《戰爭交響曲》自然又讓貝多芬大賺一筆。後來他和策劃人梅策爾因為版權糾紛鬧上了法庭,紛紛揚揚的官司又將該曲炒作了一遍,最後貝多芬勝訴,獲得的賠款足夠養活他下半輩子了。
當然現在聽起來,這是貝多芬最爛的作品。
真正讓青年貝多芬進入大師行列的,是他的《第三交響曲》,作於1804年的“英雄”。
關於《英雄交響曲》的解讀,至今無人能超越羅曼·羅蘭的文字,我隻能原文抄錄如下——
“這是一幅龐大的壁畫,在這裏,英雄的戰場擴展到宇宙的邊界。而在這種神話般的戰鬥中,被砍碎的巨人像洪水前的大蜥蜴那樣重又長出肩膀;意誌的主題重又投入烈火中冶煉,在鐵砧上錘打,它裂成碎片,伸張著,擴展著……不可勝數的主題在這漫無邊際的原野上匯成一支大軍,無限廣闊地擴展開來。洪水的激流洶湧澎湃,一波未平,一波複起;在這浪花中到處湧現出悲歌之島,猶如叢叢樹尖一般。不管這偉大的鐵匠如何努力熔接那對立的動機,意誌還是未能獲得完全的勝利……被打倒的戰士想要爬起,任他再也沒有氣力;生命的韻律已經中斷,似乎已瀕隕滅……我們再也聽不到什麽(琴弦在靜寂中低沉地顫動),隻有靜脈的跳動……突然,命運的呼喊微弱地透出那晃動的紫色霧幔。英雄在號角聲中從死亡的深淵站起。整個樂隊躍起歡迎他,因為這是生命的複活……”
大師此處描繪的是“英雄”的第一樂章。這一樂章燦爛精巧、奧妙無窮,堪稱當時的音樂奇跡。貝多芬將奏鳴曲的發展部與再現部極力壯大,技法標新立異,和聲衝突而自由,音樂發展如火山噴發,熱量源源奔騰不息。緊接著的第二樂章卻出人意料地來了一首葬禮進行曲。第三樂章是《諧謔曲》,傳統的諧謔曲到了英雄手裏已不再諧謔了,他從遊戲式節奏中提煉出悲壯的**。第四樂章采用貝多芬早年舞劇《普羅米修斯》中的主題,將主題自由變奏,穿插賦格曲和奏鳴曲的程式。
可見“英雄”交響曲也是革命交響曲,貝多芬大刀闊斧地推翻了古典交響曲的格式。他的推翻與創造,都是為了直麵題材,為了透徹表達。當音樂家走向社會化,不再為宮廷或教會寫作,社會政治問題開始進入音樂作品,原先的蕾絲繡花的典雅格式自然都要收起來了。
在這樣的音樂作品中回到動**的時代。在音樂史上有一種“英雄決定論”,巴赫、莫紮特、貝多芬這樣的天才與大師可以締造一個音樂時代,而劃時代的藝術家,需要時代造就。貝多芬十分幸運地站在時代運動的風口浪尖。
他在波恩大學接受了歐洲人道主義思想之後,一路緊隨著巴士底獄的攻占,波旁王朝的路易十六被送上斷頭台和拿破侖的稱帝,共和的觀念在他心裏紮了根。大學裏讀到的激昂革命詩集,穿越戰火的旅途,在維也納小酒館裏的辯論,啤酒和紅腸包圍中的滔滔不絕,談論民主與共和的外省口音,這些經曆都在召喚他內心的英雄主義。
《英雄交響曲》本是應法國駐維也納大使之邀為拿破侖而作,當他聽說拿破侖稱帝,憤怒地撕碎了標題頁並換上了名字。
在令人熱血沸騰的音樂之外,“英雄”還有分析層麵的深邃與多元,關於它的分析、再分析、綜述已深入至貝多芬的精神史及其社會意義的探究。
當代思潮、社會變革、時代運動挾裹了個體的命運,以各種方式進入藝術作品。但藝術僅反映時代卻遠遠不夠,貝多芬的千錘百煉的樂思,無一不是在與不朽宣戰。擁抱時代,豐富時代,之後穿透時代。他在音樂中重組時間,讓它向所有的時代言說,“因為他不屬於任何特定的時代,這是一種對個體主義的最終辯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