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蒂 Erik Satie(1866—1925)

1890年的時候,巴黎的黑貓夜總會已經很出名了。畫家魯道夫·薩利斯是這裏的老板,他把夜店裝修成哥特風格,愛倫坡式詭異中透著俏皮的黑色幽默:深色護壁板上掛滿了各式怪畫,所有服務生穿著法蘭西院士服,台上唱著不著邊際的卡巴萊歌曲。舞台下擠滿了蓬頭散發的文藝青年、奇裝異服的藝術家和買醉的三流作家。

青年時代的薩蒂就是在這裏打工,為卡巴萊表演擔任第二鋼琴手。他留山羊胡,戴圓頂禮帽、夾鼻眼鏡,穿小一號外套和髒兮兮的綁腿,每天傍晚手持一把長柄傘慢騰騰地晃到酒吧來。這副邋遢樣在他成名之後變得不同凡響。黑貓夜總會確立了薩蒂的早期風格。剛來蒙馬特爾的時候,他一臉懵懂,一張過分安靜的神經質的麵孔。這裏輕快地打開了他心裏的枷鎖,消除了他外省的自卑,激起了他心裏的“諾曼底的狡黠”與神秘主義**。薩蒂在“黑貓”結識了德彪西,後來他倆都成了法國音樂的先鋒。當年在巴黎,拉威爾、德彪西、薩蒂三位音樂家一字兒排開,形象鮮明,分別就是普通青年、文藝青年、二逼青年。

薩蒂一輩子喜歡在咖啡館裏喝啤酒,在酒吧裏彈彌撒曲。據說他彈得不好,但喝酒出名,喝高了他愛吹牛,說德彪西的印象派來自他的指點。照薩蒂自己的說法,他曾對德彪西說:“法國人需要從瓦格納作曲法中擺脫出來,因為這不適合我們。”“為什麽我們不利用莫奈、塞尚、圖魯茲—勞特累克等人展示給我們的表現手法呢?”多麽激動人心的巴黎啊,連酒館裏的閑談都決定了藝術的未來。關於這個說法,後來讓·科克托給了較公正的評價——“德彪西毫無創新,是薩蒂不斷冒出新點子——他從火中取栗,德彪西再把它們賣給公眾並從中漁利”。薩蒂後來因濫飲導致肝硬化,死於酒館。

作為引領潮流的音樂家,薩蒂在音樂史上不容忽視,但身份尷尬:一位二流作曲家、神秘主義者、孤獨人、混搭潮流的先驅、電影音樂實驗者、現代音樂的啟蒙、投機的基督徒和達達主義戰士。他畢生屬於酒館,不去向往殿堂。法國音樂家愛音樂就是愛生活,就像愛女人、愛美味的食物。薩蒂沒法一本正經地寫交響樂,純音樂對他來說就像一根筋死磕。他的淩亂就是巴黎的風情,他像一個精致的舊雜貨鋪,牆上掛滿照片,室內精心地隨意搭配著中世紀的長袍、哥特式拱門、十字架、褪色的旋轉木馬、馬戲團的舊鴿子籠……他心懷信仰,喜愛質樸的帶點俗世溫度的古董,厭惡一切富麗堂皇和浪漫過火。他才不會追隨德彪西呢,那些“印象派”音樂,浮雲太多了。

而他的音樂完全不像他那麽淩亂,竟是異常清澈悅耳的。至今流傳甚廣的主要是薩蒂的鋼琴曲。這些鋼琴曲清冷唯美,幾乎找不到傳統的依據,他的源頭不是肖邦、李斯特,而是酒館裏的流行歌曲和加伴奏的卡巴萊。他固執、眼高,隻取精髓,看不上音樂學院教授的一切模式。因此他的作曲方法就像“搭積木”,一段疊一段,連銜接都不給。以模仿哥特建築而作的《拱形》,所有的和弦孤單聳立,樂譜笨拙得像和聲作業。他的成名曲《**舞曲》和《玄秘曲》也是如此,僅一二種伴奏音型一徑輕盈到底。即便如此,他也從不會被當作流行樂手。因他想法獨特,文藝得高端,憂鬱得藝術,連酒館的輕音樂都能被他彈成一曲曲素歌。

看看標題你就知道他有多糾結了。沒有人像薩蒂那樣,靠著標題就能出名。《**舞曲》《冷曲》《運動與嬉戲曲》《牙疼的貓頭鷹》《脫水的胎兒》《非宗教而華麗的詩》《惡心的附庸風雅者的三首優雅圓舞曲》,還有題獻給狗狗的前奏曲。他熱衷意象混搭,捕捉幽微莫名的情緒,變奏熟悉的樂曲來插科打諢,而且貌似一個未被發掘的詩人。但怪誕的曲名不曾打攪他冥思般神秘的音樂。《**舞曲》聽得人迷惑,這多美啊,縹緲、抑鬱,泛著淚光,一點也不色情啊?你一定想不到,薩蒂想要表現的是**的羞恥感,他在樂曲中引用了一段西塞龍的句子:“我們的傳統道德禁止發育成熟的年輕人在洗澡時一絲不掛,這樣,恥辱感就在靈魂深處根深蒂固了。”等你把這些樂曲的附文讀一遍,會發現他其實還是一位有點做作的思想家。

1917年,戰爭之後,人們不再記得印象派的良辰美景了。此時薩蒂開始時來運轉,他遇見了戲劇,遇見了畢加索。《遊行》和《蘇格拉底》的成功與畢加索的加盟不無關係,雖然畢加索和薩蒂在生活中不曾交集,但他們作品中對簡潔質樸的藝術追求非常一致。《遊行》的功勞來自畢加索和科克托。這又是一場酒館合作。26歲的才子科克托一直在蒙巴那斯的酒館和咖啡館與詩人、野獸派藝術家們交遊,立誌倡導現代主義。有一天,俄羅斯芭蕾舞團的大人物佳吉列夫跟他說:“做一件讓我吃驚的事吧。”他忽然就有了靈感,想寫一部馬戲芭蕾,即在芭蕾舞中穿插馬戲團的小醜和雜技表演。《遊行》的情節很簡單,隻是一場馬戲表演,但又不隻是馬戲與芭蕾,它流露出馬戲與城市生活的格格不入。畢加索的舞台與服裝設計非常成功,色彩暗淡,線條逼真突露:現實中昏睡的狗,想象中飛翔的馬,猴子在雲梯上四處張望,場景已經充滿暗示。據說《遊行》的成功在當年可以和《春之祭》相提並論。從這部劇中可看出,薩蒂心目中的戲劇音樂首先是一種配樂,他采用短小曲調和舞曲片段作背景在《遊行》中反複始終。因劇情需要,薩蒂在音樂中加入了打字機、搖獎器和汽笛,這讓他又一次引領潮流。

《蘇格拉底》是一部由對話組成的嚴肅而抒情的交響樂,取材自薩蒂最喜歡的柏拉圖的著作《對話篇》。全曲分為三個部分:一個長篇大論的《蘇格拉底素描》;一番唇槍舌劍的辯論,《伊利蘇河邊》;一段《蘇格拉底之死》的宣敘調。音樂跟隨劇情從喧鬧流向平靜與純潔。《蘇格拉底》體現了薩蒂的多重自我的匯集:他對質樸的古代生活的向往,對苦行哲學家的崇拜,對虛無的迷戀,他的音樂向往“與古代一樣潔白純淨”。他在實驗性和執著的蒼白中修煉出了現代藝術氣質與哲學意味,簡單的和弦伴奏調子因而擺脫了流行音樂的輕浮。這也讓他在輕音樂與現代藝術音樂之間左右受寵。可是當年演出的時候,當身穿督政時代的潔白長裙的夫人們,每人手執一卷《對話篇》,唱出純潔、高亢、不食人間煙火的歌聲,竟把台下逗得哄堂大笑。不管怎樣,薩蒂因此受到了《新法蘭西》雜誌的吹捧,從酒館小市民一躍成為巴黎的上流知識分子。

薩蒂在這出《蘇格拉底》中開創了“室內裝飾音樂”,即劇中運用的背景音樂,有“掛毯前奏曲”、“浮雕主題”和“淺浮雕首飾匣主題”,等等。這些配曲和劇中的類似格裏高利聖詠的宣敘調相距十萬八千裏,就像馬賽克配上波斯花紋,亂中有序,他擅長捕捉混搭的妙處。後來薩蒂另做了一次“室內裝飾音樂”的實驗,他要求聽眾隨心所欲地聆聽、踱步,發表意見,好像音樂不存在。這個想法後來在“簡約主義”音樂中被廣泛展開。

如今聽薩蒂,聽過你就會明白過來,眼下時髦的混搭和悶騷其實早在一百年前他都已經玩過了。也許我們沒怎麽聽說過薩蒂這個音樂家,但一定在廣告中、在電視節目的片頭聽過他的樂曲,如今他的音樂被廣泛用作配樂,用作背景音樂。正如他早已預見的背景音樂的前途。但他的音樂特征已發生了演變,他不再局限於法國了。他的鋼琴曲出現在美國電影、日本廣告中。在韓國電影《撒瑪利亞女孩》裏,它象征了美好的信仰與人性幽微;而在英國電影《麵紗》裏,它變成一縷發黃的懷舊氣息。如今聽來,薩蒂的樂曲仍然適合酒館,不過是有留聲機和狐步舞的塵封的小酒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