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3年9月的一天,勃拉姆斯第一次出現在舒曼家中。他一頭金發,蒼白的臉,秀氣得像個小男孩。當他開始彈他的《C大調奏鳴曲》,舒曼聽了一半趕緊打斷他:“等一下,讓我太太也來聽聽!”那一天,克拉拉聽完之後,在日記裏寫,“他彈奏的音樂如此完美,好像是上帝差遣他進入那完美的世界一樣”。
上帝也差遣他進入了克拉拉的生活。
勃拉姆斯在他們家廝混了一個月,每天與音樂和七個孩子做伴。後來我們想起來,勃拉姆斯愛上克拉拉也許是早已注定,他父親也曾愛上比自己年長17歲的女子,後來她成了勃拉姆斯的母親。通常兒子的腳步聲都像極父親。寫《f小調第三號鋼琴奏鳴曲》OP.5的時候是勃拉姆斯最幸福的日子。1853年秋冬,他在舒曼家中,備受賞識,結識了不少朋友,人也逐漸開朗。這首年輕時的大作,已可聽見勃拉姆斯的廣闊前途:規模龐大,結結實實的五樂章。和聲厚實,音響陽剛,晦澀沉鬱的風格已然形成。浪漫的第二樂章,旋律細節美得暗暗發光。這一樂章的開頭摘錄了舒特瑙(Sternau)的《年輕的戀情》中的詩句——“黃昏已臨,月光照射。兩顆心因愛而結合……”勃拉姆斯曾致信舒曼:“是否可將您太太的名字寫在上麵?”他借這一樂章向克拉拉表白心跡。傳記作家寫道:“在這首作品中,古典主義與浪漫主義相遇了,最後是浪漫主義取勝。”這是早年的勃拉姆斯風格。隻是這樣浪漫的音樂,與他的青春一樣短促。
就在那一年,舒曼的神經隱疾發作,昏沉沉去跳河,被漁夫撈上來之後直接送去了瘋人院。克拉拉崩潰了,她跑去瘋人院照顧舒曼。勃拉姆斯及時趕到杜塞爾多夫,接管了她的七個孩子。他幫她教學生,做家務,每天給她寫信。到後來,他發現自己依賴上了這位堅強的女人,他愛上了自己對她的**。舒曼的病給了他繼續守候在她身邊的借口。
他想離開,又一次徒步遠行。一頭紮進古老的黑森林,反省他在杜塞爾多夫的日日夜夜,對著沉默的山穀黯然落淚。
“我隨時都有可能掉頭返回,在這個夏天不再嚐試離開杜塞爾多夫。”他心裏的兩個勃拉姆斯在爭吵,兩個都混亂。
“每一件事似乎都顯得荒涼又空洞,我每天都想回他們家去,隻好坐火車快快前行……但沒有用……我寧願在杜塞爾多夫等候舒曼太太,也不要在黑暗中四處遊**。”
這是勃拉姆斯生命裏唯一的一次傾情,忘了音樂,也忘了自己。這根本不是什麽暗戀,這些信件可以作證,他多想當麵告訴她“為了愛,我願為你而死”,他多想將她“鑲嵌到鏡框中保存起來,並飾以金邊”,永不老去。他不知如何解脫,甚至不知自己想要什麽。愛如黑夜的潮水漲滿胸口,肆意流淌,他想全部灌入她心田。火車在黑暗的山穀中飛馳,他要回家,回她的家。
舒曼臨終前,克拉拉跪在他的病榻之前,平靜得出人意料。愛到深處似無情。生死離別這一幕將他們密封在無聲的故事裏,像屬於另一時空的故事。勃拉姆斯聽不見,闖不入。愛是多麽孤獨。克拉拉的絕望將他擊得粉碎,想要擁抱她的雙臂始終垂在自己身旁。舒曼的離世驚醒了他們的夢,在現實麵前感情顯得荒謬,甚至叫人羞愧,難以啟齒。生死茫茫不及人世兩隔的距離更遙遠。克拉拉與勃拉姆斯,不能自已的感情忽然刹了車。愛是不可承受之輕,一陣清香旋即被風吹散了。
《c小調鋼琴四重奏》又稱“維特四重奏”。勃拉姆斯說,請想象一下一個穿藍色燕尾服和黃色背心的人的生活,那最後一章,那幅插圖。他指的是歌德的《少年維特的煩惱》的結尾,維特死去時的樣子。他說,請想象一個人開槍自殺,他已沒有別的出路了。他如此解釋這首四重奏。也許每個男孩都要像維特那樣死一遍,他心裏那個強大的男人才能活下來。這是勃拉姆斯寫給克拉拉的情書,寫給自己的青春告白。千言萬語,反反複複不肯停歇,在音樂中,他才能釋放自己。他的渴望、期盼,她回頭微笑,她溫柔的樣子,相信愛情的年華,所有這一切,隻有音樂能夠訴說。克拉拉,生命太長,我都有些不耐煩了。以後會如何,誰都無法預料。我知道這一切終將過去,也許我還會愛上別的女人。但這樣的**,一生隻能有一次。就像我的青春,再不會來。
後來勃拉姆斯一輩子沒有成婚,一直是個快活的單身漢。他解釋說,我也想成家,“可是我愛上了音樂”,音樂成了他的全部生活。
也是音樂救了他。他還有音樂天才的使命未完成。當一個人懂得控製自己的**,他就變得憂鬱了。《c小調鋼琴四重奏》的第三和第四樂章尤其優美。大提琴的旋律隻餘美在流淌。聲部間的交織疾徐得當,均衡典雅,如山茶花一般溫柔地旋轉、綻開。這平靜內部卻始終有一股曖昧與躁動的張力,如一段微妙的距離,一根時常撥動的心弦。這份張力幾乎貫穿了勃拉姆斯一生的作品。他說,我最美好的旋律,都是來自克拉拉。
也許更難麵對的是現實。舒曼死後,他要麵對的是一個比他整整大了14歲的女人,還要幫她養活七個孩子。這壓力幾乎可以斷送一個21歲天才的前程。所謂浪漫主義在現實麵前就是一個晶瑩的泡沫。不知勃拉姆斯是否因此反省過浪漫主義,也許那時他已明白自己不是一個身體踐行的浪漫主義者。而克拉拉呢,照她倔強而傳統的性格,對老少戀缺乏心理保障,也不願拖兒帶女拖垮勃拉姆斯,何況她那為愛瘋狂的少女時代早已過去了。她從未要求或責難他,隻是當他愛上阿嘉特的時候,她才明白自己對他的感情。她在哥廷根為他吃醋,拂袖而去,後來又內疚,寫信給勃拉姆斯為他的未能成婚表示遺憾。如此情意糾纏,一生不寧。遺憾一定是有的,可她到了這個年紀,明白了愛有很多種方式。如今想來,時常叫人迷惑,愛情到底是什麽呢?是那一刻狂風吹亂的澎湃的心,還是寂寞年月午夜夢醒時分的淡淡迷惘?人們說,月留半圓,緣盡半分。沒有一紙婚書,這份愛情倒是似有若無遲遲疑疑地延續了一生。
他其實從未離開過她。在啟程的火車站給她寫信,在黑森林裏給她寫信,在散步的山路上在心裏給她寫信,在母親去世、被故鄉傷害的時候都在給她寫信。這些信比舒曼這位作家的情書都寫得動人。後來他們交換了書信,各自銷毀了一部分。好像這份感情讓他們難以麵對。曾經的千言萬語心路紋理,其實早已刻在心裏,從不曾灰飛煙滅。
直到她離開人世,他終於明白了自己的心。他已神誌不清,坐火車趕去參加葬禮,卻坐反了方向,趕了14個小時才趕到法蘭克福,就像少年時想要離開又回頭一樣,他為什麽一直都沒有找對方向。一生的因緣際會與陰差陽錯湧上心頭。克拉拉的葬禮為了等他而延遲。在葬禮之後的安魂音樂會中,他奏至一半,忽然獨自衝到花園裏,不能自已。也許他想起克拉拉與舒曼生離死別那一幕,正是那一幕將他與克拉拉永遠分開了。如今重現,他開始了解那種感情。了解了長久以來她愛他的方式。漫長的牽掛,不可言說的心跡,歡笑與光線,都隨她而去,隻剩下時間像巨石堵在胸口。他知道自己對世間的一部分牽係都被她帶走了。
第二年,他像父親當年一樣患了肝癌,很快隨她而去。最後留下我們這些樂迷唏噓了一百多年。那樣真實的愛情,即使在浪漫主義時代也不曾實現,而沉默地相愛一生,也是隻有那個時代才會發生的奇跡吧。但願在天堂裏,他們三人快樂相伴,不再有分離與痛苦。那裏光線充足,有歡笑有音樂,一定會驅散勃拉姆斯周身的霧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