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二章 離別
敏芊跟敏霞回到二嬸家的時候,敏和已經揪著敏進的耳朵回來了。
敏和跟敏進站在院子裏,對著敏進說:“敏進,你是怎麽跟我說的,啊?你不是說要好好念書的嗎,怎麽這就不去上學了?敏進,明年就得中考了,你這個時候不去了怎麽辦?”
敏進苦著臉,說:“小哥,我真的不是念書的料,你不知道啊,書上那些東西我真的看不懂,上課老師講的我也聽不懂,聽老師講課,我總想睡覺,這麽在學校裏過的難受,我還不如回家跟著我爹去地裏幹活呢。”
敏和聽了,歎了口氣,說:“敏和,我是你的哥哥,我總是為了你好的,你說你一個十六七歲的孩子,整天就這麽打撲克,以後怎麽辦?你還是得多念點書,學點東西才好,哪怕是學點手藝呢,以後也能掙錢吃飯不是?”
敏進說:“我這不是跟著我爹下地幹活嗎,我現在正跟著我爹學種地呢,以後我就好好的下地幹活,地裏的出產每年除了自家吃,還能賣不少錢呢。”
敏芊聽了,歎了口氣,多少人夢想著就是能夠走出農門,現在種地看天吃飯,哪年不是風調雨順了,遭罪的還不是老百姓嗎?
二叔這會已經趿拉著一雙黑色的千層底從屋裏出來了,說:“你們小哥倆待會再聊,咱們先去塋地裏上墳吧,我先去街上買點紙,買點香燭。”
敏敬趕緊拉著,說:“二叔,不用您買了,我都買好了帶著過來的,咱們這就走吧。”
二叔聽了,從善如流的穿好了自己的衣服,把鞋子的腳後跟也提上,對敏霞說:“霞啊,你去你姥娘家裏把你娘喊回來,就說你哥哥姐姐們都回來了,讓她回來準備午飯,中午咱們都在家裏吃。”
敏敬趕緊攔著,說:“二叔,不用了,潘大娘已經在家裏準備了,咱們中午都去潘大娘家裏吃飯去,還有周圍的鄰居,也都過去一起吃。”
二叔聽了,生氣的說:“你看你,這都到自己的家裏了怎麽還在別人家裏吃飯呢?不行不行,還是在咱自家吃飯。”
敏敬說:“二叔,我們回來的突然,敏和跟敏芊離著開學的日子也不遠了,家裏事情多,咱們就別麻煩了,想著回來就是要跟家裏人說說咱家的孩子考上大學了,等過年的時候咱們再在自家吃。”
二叔這才臉色稍霽,說:“那行,那我中午帶著兩瓶酒過去,這可是大喜事,咱們得喝幾盅。”
敏芊聽到這裏,想著二叔已經在外麵賒了不少酒了,也不知道這次人家還賒不賒給他了。
敏敬說:“二叔,酒我也都帶回來了,您就隻是去吃頓飯就行了,您是咱家的長輩,還得您幫著壓陣呢。”
敏敬這話讓二叔有些高興了,笑著說:“還真是呢,咱們家除了你們三奶奶可不就是我了嗎?那行,咱們先去給家裏先人上墳,回來了直接就去支書家裏。”
敏敬帶著一行人走著往東邊的墓地走,這會太陽已經老高了,敏敬提著東西,敏和跟敏進一人扛著一張鐵鍁,這是要準備整理墳頭用的,二叔背著手走在前麵,轉頭看著跟著走在後麵的沈幼儀敏芊還有自己的閨女敏霞,皺了皺眉頭,誰家上墳是女的上啊,但是沈幼儀要跟著他不敢說什麽,對於這個沒有見過幾次麵的嫂子,二叔一直是帶著恭敬還有懼怕的,顧承耀結婚之後帶著沈幼儀回來過一次的,那個時候二叔就覺得自己的這個堂嫂不是個一般人,後來沈幼儀經常給三奶奶寄回來東西,吃的喝的都有,二叔每次都得去沾點便宜,因為這個對著沈幼儀二叔也是有些心虛,特別是沈幼儀盯著自己看的時候,二叔就覺得那目光真的是意味深長。
沈幼儀要跟著,二叔不敢說什麽,敏芊跟敏霞要跟著,二叔說了一句沒有女孩子要去上墳的,敏敬說,敏芊這次考上大學了,得親自去跟我爹娘說一聲,讓我爹娘看看咱們家芊芊,二叔就沒有話了,他可是知道大哥家裏的這個小閨女,從小身體不好,是大哥大嫂的心尖子,敏芊要跟著,還拉著自己的閨女,二叔隻能無語的接受這個結局了。
天氣很熱,好在這一路上沿著河沿走,河沿上麵種了很多的柳樹,柳樹已經成材了,路邊就有了很大的一片陰涼,倒也沒有覺得怎麽熱。
路上不時的遇見從地裏幹活往家裏走的,見了二叔還有敏敬都會打個招呼,有些就問這不年不節的怎麽去上墳了,二叔就高興的跟人家說他們家的敏和跟敏芊都考上大學了,這不是準備去念書了嗎,先回來給家裏的先人上墳說一下,告慰一下家裏的先人,二叔可是很享受那些人羨慕嫉妒的目光,這一路上的頭是越昂越高,心情也是越來越好。
周家村的墓地其實是村子裏一塊土質很不好的地,種莊稼不怎麽出產,村子裏就當成村裏的公墓,不過這個地方風水不錯的,北邊是一道嶺,南邊就是一條緩緩流淌的小河,這條小河從東邊流過來,到了村子的東邊緩緩的拐了個彎,又往南淌,最後在村子的南邊跟村子西邊的一條河匯合,往南邊淌,聽說,這條河最終會流淌到距離周家村幾十裏地的一個水庫。
家裏人的墳是挨在一起的,顧家爺爺奶奶,顧家三爺爺的墳,再就是顧家爹娘的墳了,這片墳地是解放之後開始用的,生老病死幾十年,這片墳地已經也有了一定的規模。
二叔跟敏敬拿著鐵鍁處理幾個墳頭的雜草,敏和跟敏進就把清理下來的雜草劃拉到一處扔到附近的溝裏,沈幼儀帶著敏芊跟敏霞,把墳前的雜草收拾了,整理出一塊擺供品,燒紙錢的地方。
整理好了之後,二叔先是給自己的爹娘擺上供品,工工整整的磕了三個頭之後,開始說敏和跟敏芊考上大學的事,沈幼儀則是給三爺爺上供燒紙,難得的跪下磕了三個頭,倒是讓敏芊看得很是意外。
敏敬特意的帶了一掛紅色的鞭炮,燒完了紙之後就放了,清脆的鞭炮聲,最後留下一地的紅色鞭炮紙屑,一行人最後跪下磕了頭之後,就離開了。
二叔讓敏進去自己的姥娘家喊二嬸,一家人要跟著都去潘大娘家裏吃飯,大概是覺得空著手不好意思去,畢竟這不是顧家自己的家裏,是娶人家家裏,二叔去自家的菜園裏摘了一些蔬菜,用一個荊條筐盛了,提著去了潘家。
潘家的院子裏這會已經擺了三張方桌,除了潘家一張,張家跟陳家老大一家抬了一張過來,潘大娘帶著自己的兩個兒媳婦在廚房裏忙活,張家的大兒媳婦正在從外麵往裏麵拿凳子,讓敏敬覺得很不好意思,這都是在給自己家裏忙活事情呢,趕緊上前幫著幹活。
敏和帶著敏進去四鄰借凳子,看樣子得來不少人的,敏敬這次回來帶了很多現成的,鹵豬頭肉,醬牛肉,紅燜羊肉,還有幾隻扒雞,一些已經處理好的菜,直接用蒜泥一澆就能上桌的,但是潘大娘還是去街上買了半扇排骨,這會已經用廚房的大鍋燉上了,廚房的小灶頭上正在炒著雞蛋,屋子裏熱氣騰騰的,但是大家都很開心,難得的,能夠聚到一處吃頓飯。
潘支書在院子裏指揮著呢,看到敏敬帶著人回來了,趕緊上前迎著,看著敏和跟敏芊,說:“不錯不錯,咱們村這次又出了倆大學生,以後會越來越多的。”對於一個村的最高領導來說,村子裏多出幾個大學生,那也是很長臉的一件事情啊,現在到處都在喊教育興國教育強國,這人不接受教育,不學習文化,哪裏有建設社會主義的本領啊,還是得多讀書,去更高一層的學校接受教育才是正道啊。
聽到這倆孩子這次都要去京城念書,潘支書更是高興,整個公社有幾個能去京城念大學的啊,從恢複高考到現在,也就是周家村曾經的知青沈飛揚是在京城念的大學,而且看看人家畢業之後的成就,聽說現在都已經在省裏黨領導了呢,這才畢業幾年?看來啊,念大學去哪裏念也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呢。
吃過午飯,敏敬帶著又在潘大爺家裏說了會話,就趕緊往回趕,家裏還有很多事情需要處理,敏和的錄取時間已經很近了,沈幼儀的意思是帶著倆孩子一起走,去了先在她的宿舍裏麵住著,等到開學了她給送到學校去,敏敬是很希望自己親自去送弟弟妹妹入學的,這是很光榮的事情,但是敏敬現在手頭的工作實在是太多了,最後隻能把兩個孩子拜托給了沈幼儀,從周家村回來之後又待了兩天,就是沈幼儀要帶著敏和跟敏芊離開家的日子。
原來還沒有覺得怎麽樣,真正的整理行李,要離開了,敏芊才開始正視自己跟這個家的感情,已經來到這裏十二年了,十二年也算是一個小小的輪回,十二生肖嗎,這些年,敏芊享受到了自己向往已久的家人的陪伴,懂得了原來自己很不理解的感情,經曆了生離死別,真的要離開這裏了,敏芊有十二萬分的不舍,原來有了牽掛就是這樣的感受啊,自己就像是那個在天上飛著的風箏,家呢,就是風箏線的另外一頭,不管自己飛的多高,多遠,始終有一根線在牽著自己,也讓自己有一個歸宿,如果風箏線的那一頭沒有什麽牽掛了,線斷了,那風箏也就是隨風飄搖了。
沈幼儀原本覺得敏芊這個小姑娘年紀小,但是人穩重,離開家應該不會怎麽樣,結果上了火車之後,隨著火車的開動,小姑娘的眼圈紅了,窗外就是送行的敏敬敏傑,他們把一行人送上火車之後,隨著開動的火車跑了一段,敏芊撇過頭去看著窗外的家人,很是克製的趴在臥鋪車廂的小餐桌上,兩個肩膀微微的一聳一聳的,沈幼儀知道小姑娘這是哭了,想要安慰一下, 卻不知道從哪裏說起,隻能心裏歎了口氣,以後的時候要多關照一下這個小姑娘,能讓她少想一下家,離開家想家的滋味很難受,但是成長離不開分別,離不開遠行,有時候一次簡單的遠行就會讓一個小小的孩子心智上麵成熟很多,這都是成長的過程中一些少不了的過程啊。
火車開動了,速度由慢到快,漸漸的就是勻速的了,“況且況且”的聲音慢慢的就有了規律,敏芊聽著這個單調的聲音,很是哭了一鼻子,直哭的鼻子不通氣,眼睛澀的難受了,這才抬起頭,也不好意思直接麵對坐在旁邊的沈幼儀跟敏和,拖著腮望著車窗外麵的景致。
敏和自然是知道妹妹在哭,要離開家,去一個新的,而且是自己向往已久的地方,過一種自己從來沒有過過的生活,敏和的心裏是激動的,也真是因為這一份激動,才衝淡了敏和的離別之情,但是看著自己的妹妹哭鼻子,敏和覺得心裏很難過,自己這個妹妹啊,從小就沒怎麽見她哭過,誰能想到她這個時候哭了起來,而且哭的還很厲害,不是那種大哭大鬧嚎啕大哭,是這種隱忍的,不想讓人發現的默默的哭,你隻能通過她的動作來知道,這個姑娘在哭,但是聽不到一點哭的聲音,這樣的哭其實是最傷身子的。
看到敏芊不哭了,但是拖著腮幫子看著窗外,沈幼儀知道小姑娘這是愛麵子,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哭過,也隻能是隨著孩子的意願,她站起來,拿著自己的保溫杯,要去跟乘務員要點熱水。
沈幼儀出來穿著一身夏常服,軍裝筆挺,身姿挺拔,手裏拿著的是一個軍用的保溫杯,乘務員見了自然是優先服務,沈幼儀拿著保溫杯回了車廂,原本六個人的車廂這會隻有沈幼儀跟敏和跟敏芊,三個人的票除了兩個下鋪就是一個中鋪,敏敬現在認識的人越來越多,這幾張票還是通過關係買的,拿著敏和跟敏芊的錄取通知書不能買臥鋪的票,敏敬也不在乎那幾個錢了,直接就給買了臥鋪的票,不能去送弟弟妹妹已經讓敏敬心裏過意不去了,再在乎這幾個錢,那真的是太不像話了。
回到車廂裏,就看到敏和坐在敏芊的對麵,那個剛剛哭過的小姑娘現在情緒已經穩定下來,看到沈幼儀提著保溫杯進來,趕緊站起來,接過沈幼儀手裏的保溫杯,還紅紅的大眼睛笑的彎成了兩彎新月,嘴角兩個小小的梨渦仿佛盛滿了蜜糖,讓人見了覺得仿佛在夏日裏吃了一碗澆了蜂蜜的冰,甜絲絲的,涼絲絲的。
敏和說:“大娘,我帶了一些瓜子,咱們吃瓜子吧。”
沈幼儀說:“吃那個太幹了,還是吃點水果吧,你們三奶奶可是給我帶了很多後院裏的黃瓜西紅柿,都洗好了,還不到吃午飯的時間,咱們就先吃那個。”
沈幼儀找出一個用細細的棉槐條子編的小筐子,那個小筐子還編了一個把手,就跟一個小花籃似的,裏麵放著已經洗幹淨的黃瓜跟西紅柿,清脆的黃瓜,紅彤彤的西紅柿,看著就讓人心裏覺得舒服。
敏和說:“芊芊喜歡吃西紅柿,給芊芊一個大西紅柿吃。”
沈幼儀選了一個最大的西紅柿,遞到敏芊的手裏,說:“吃這個,這個好吃。”家裏種的西紅柿是粉柿子,成熟之後大大的,掰開了就看到裏麵粉粉的,吃一口很甜,還帶著一點的沙,敏芊最喜歡早上起來摘了熟透的,放到井裏湃一下,下午的時候吃一個,一天的暑氣就消散了,比西瓜還好吃呢。
三個人一邊吃東西,一邊說話,中午敏和去餐車買了飯菜,就著三奶奶跟姥娘給炒的鹹菜條肉醬,剛吃了幾口,就聽到廣播裏傳來帶著一絲緊張的聲音:“各位旅客請注意,各位旅客請注意,在九號車廂有一位老人家突然暈厥,車上有醫務工作者的乘客請到九號車廂,請到九號車廂。”
沈幼儀聽到廣播,放下手裏的饅頭就站了起來,對著還在拿著饅頭沒有反應過來的敏和跟敏芊說:“敏和跟我過去看一下,敏芊在車廂裏守著行李,哪裏也不要去。”說完了提著自己隨身背著的包就往外走,直到沈幼儀走出車廂了敏和這才反應過來,趕緊放下手裏剛咬了一口的饅頭,轉身就往外麵跑,跟上沈幼儀了,就接過沈幼儀提著的包,敏和知道這個包裏是沈幼儀聽診器以及好幾樣急救的藥物,沈幼儀說這麽多年她都習慣了,走到哪裏都要帶著自己的聽診器,這個聽診器就像是戰士的武器,沒有這個武器就沒有辦法上陣殺敵。
敏芊反應過來之後車廂裏就隻剩下自己一個人了,她跑到車廂門口,遠遠的就看到沈幼儀跟敏和的背影,有些悻悻的回到餐桌前,把餐盒的蓋子蓋上,靠著車廂坐著。
一直到火車到了下一個站點了,沈幼儀跟敏和也沒有回來,車廂裏又有人進來了,看到餐桌上擺著的飯菜,沒有說什麽,隻是把自己的行李放好了,然後就上了上鋪,敏芊依舊是從車窗往外看著上車下車的人,遠遠的就看到有人抬著擔架急匆匆的跑過來,一直到火車開了,敏和跟沈幼儀才回來。
沈幼儀臉色有些發白,敏芊趕緊站起來從保溫杯裏倒了一杯熱水給她,沈幼儀對著敏芊微微的笑了笑,接過水杯端著就坐在自己的鋪上。
敏和拿著毛巾去了洗手間,擰了毛巾過來,沈幼儀笑著接過來,說:“敏和,你對今天的事情有什麽感想嗎?”
敏和一臉堅毅的說:“大娘,我一定好好的學本事,以後也做一名像你一樣的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