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舅爺在上京城裏頭囂張跋扈這麽多年, 最終也不過是落得個三族之內,滿門抄斬的下場。

而一開始就被皇上所厭惡的鎮國公一家?,直到現在卻?還是好好的, 不得不說, 當真是造化弄人。

一直被忌憚的那個沒死,反倒是當初專門拉出來打擂台的先?死了。

然而這已經?是景文帝手下留情的結果?了, 不然就以十?三皇子通敵賣國這件事來說, 誅其九族亦不為過。

再然後,就是廢皇後的事了。

不管皇後知不知情,有沒有參與, 十?三皇子這麽做, 她?都逃不了幹係。

正所謂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在後宮裏頭,母親跟子女之間向來都是互為影響。

命人將哭鬧不休的國舅爺拉出去之後,景文帝環視一周,問道?:“諸位愛卿,可有異議?”

“這……”

原本關於皇後廢立一事乃是國事,皇後乃一國之母, 縱使皇帝再不喜,亦不能隨便廢除,但無奈皇後娘娘這回犯的並非小錯,既是勾結北庭, 那哪怕她?身份再高, 地?位再尊崇, 也都沒有用了。

議論之聲?漸止,眾人對視了一眼, 紛紛道?:“臣等,並無異議。”

那麽這件事情就這麽定了下來。

但是沒異議歸沒異議,這也就僅限於廢皇後的問題。

一旦皇後被廢,那另立新後的事便要被提上日程了,就是不知道?宮裏頭哪位娘娘會如此幸運,坐上這個位置。

大臣們?壓根沒有多加思考,腦海裏頭下意識就冒出一個人來——

容貴妃。

這麽些年,不論宮裏頭又選了多少?次秀女,進了多少?新人,最受寵的,到底也就隻有貴妃一人罷了。

宮中美人來來去去,唯有貴妃一直屹立不倒。

但凡景文帝稍微昏聵一點,貴妃必然會被冠上一頂紅顏禍水的帽子,好在景文帝不管多麽寵愛對方,都不會壞了規矩,更不會因?為貴妃而耽擱了朝堂中事。

而貴妃呢,也鮮少?無理取鬧,至多在日常生活中奢侈一些,但有鎮國公府兜底,勉強也還算是說得過去。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景文帝會將貴妃立為新後,並且已經?做好勸諫準備的時候,卻?見景文帝很快就揭過了這個話題,完全?沒有再繼續的意思了。

景文帝心裏頭也並沒有再立新後的打算,畢竟到了這個時候,新後的誕生必定會要再掀起一場風浪來。

因?為奪嫡的事情,朝堂已經?動**太久了,是時候要歇一歇了。

若是新皇後確立掀起的風波在他死前沒能順利平息下來,待他死後,必然又是一番動**。

貴妃性子單純,小九又不似他那些哥哥一樣心眼那麽多,尖尖年紀又小,縱使自己給了,他們?也絕守不住,所以這個時候給他們?權力不是在幫他們?,而是在害他們?。

就叫他們?母子三人,一輩子都做個富貴閑人罷了。

景文帝更沒有要將六皇子記入貴妃名下的打算,在他看來,若是六皇子對貴妃有感情,不需要這個名分他亦會將貴妃當成?是母親看待,若是沒有感情,縱使強逼,也就隻能弄巧成?拙罷了。

景文帝做太子時,先?帝就曾叫他認如今的太後,當時的皇後為母,結果?如何?太後在他登基之後自知犯了忌諱,一輩子都未能走出長春宮半步。

最重要的是,若貴妃做了太後,以她?對小九的寵愛,勢必埋下禍根。

太妃寵愛幼子,跟太後寵愛幼子,完全?不能夠同日而語,前者就隻是後妃的偏心,是家?事,後者便就是國事了。

所以想想,還是算了吧。

顯然,六皇子心裏頭也是清楚的,六皇子心裏頭對貴妃和小九有感情不假,但卻?並不想讓貴妃坐上和皇後的位置,這樣的話,小九便成?了實打實的嫡子。

哪怕有些事情並非小九本意,瓜田李下,便也都說不清楚了。

六皇子實在不願看到這樣的事情發生,故而維持現狀即可。

待下了早朝之後,葉朔很快就聽說了這個消息,葉朔忍不住偷偷看向他娘。

如果?自己沒有記錯的話,他娘早些年的時候是以坐皇後為目標的,他娘之所以跟皇後不對付,不就是覺得樣樣不如她?的皇後坐上了那個位置,而自己沒有麽?

想當年他娘還想讓他做皇帝來著,可以說是非常有上進心了,就是不知道?這麽長時間過去,他娘究竟有沒有打消這個念頭。

第229節

注意到兒子在偷偷摸摸看自己,貴妃不解的問道?:“你這麽看著我?做什麽?”

猶豫了一下,葉朔試探性的將自己肚子裏頭的話說了出來。

“娘…你難道?,都不生氣麽?”

他娘在宮裏頭都有二十?多年了吧,屁股底下的貴妃之位就跟焊死了一樣,一開始什麽樣,到現在還是什麽樣。

經?過自己兒子這麽一提醒,貴妃才突然想起來,自己當初還有這麽一番雄心壯誌來著。

但問題是貴妃是屬於那種想要好東西,但又不想努力,更希望天上能夠掉餡餅的人。

當初葉朔剛出生的時候貴妃確實是想要好好為他謀劃一番來著,但隨著時間的推移,那股子熱情勁兒漸漸也就消了。

貴妃覺得眼下的生活就挺不錯,如果?能夠一直維持下去,直到自己老?死,那簡直是再幸運不過了。

大約是看到了太子等人的事情,尤其是看到肝腸寸斷、日日以淚洗麵的賢妃,貴妃如今相當的知足。

隻要兒子女兒安然無恙,她?別無所求了。

故而貴妃道?:“沒有就沒有吧,能怎麽樣。”

至於尖尖,尖尖也不傻,若母妃突然變成?了皇後,那她?才要擔心呢。

尖尖如今雖然年幼,但對朝堂已經?初具敏感度了,因?為哥哥的緣故,若是父皇真將權力給她?們?,她?們?壓根就守不住,到時候反而易生事端。

尖尖可不覺得自己有那個本事,到時候能夠力挽狂瀾。

指望哥哥的話……算了,還不如指望母妃呢,好歹母妃不會亂來。

三個人難得在這方麵達成?了一致,反正都已經?是貴妃、王爺、公主了,再升還能升到哪兒去?做人得知足才行。

很快,秋吾宮的事情便傳到了景文帝的耳朵裏頭。

見她?們?對此事並沒有特別的反應,景文帝不免鬆了一口氣,隨之而來的,還有一絲絲歉疚。

按理說,貴妃盡心伺候自己多年,又為自己生下了一雙可愛的兒女,自己該給她?一些尊榮,但無奈,有些事情也不是他想怎麽樣,便能夠怎麽樣的。

皇後之位是不成?了,但一個皇貴妃卻?不成?問題。

於是在景文帝下令封賞六皇子生母的時候,順便將貴妃的位置也往上提了一提。

六皇子自然知道?父皇是在考慮自己,更知道?父皇是在考慮貴妃小九尖尖她?們?以後的生活,而六皇子,早已過了渴望父親之愛的年紀。

對比起這虛無縹緲的寵愛,還是權勢更為要緊一些。

伴隨著這道?旨意一出,本就榮寵不衰的貴妃一時間更是風頭無兩。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封皇貴妃的第二日,正好就是賜死皇後跟賜死十?三皇子的時間。

皇後跟皇子身份貴重,內務府的奴才跟朝臣自然是沒這個資格,最終還是肅王親至,帶來了毒酒、白綾。

對比起癲狂無比的皇後,十?三皇子倒是平靜的很,全?然不像是一個十?三歲的孩子。

這樣的日子,他早就一天都過不下去了,死亡對他來說,反而是一種解脫。

能夠將他從前反抗都不敢反抗的人統統都帶到地?下去,十?三皇子甚至還有些開心。

和他想的一樣,待他回來之後,呼延公主早就已經?不在了,隻留下一具燒焦的屍體。

就憑十?三皇子對呼延公主的熟悉程度,她?身上每一寸細節,十?三皇子都銘記於心,隻一眼,十?三皇子就知道?那不是她?。

呼延公主到底是沒能兌現跟他的承諾,要帶他離開這裏,要與他生死與共。

不過沒關係,他早就知道?她?是在騙他,而膽敢欺騙自己的人,他定要對方不得好死!

數數這麽幾天過去,公主身上的毒也早該發作?了,想必肝腸寸斷的滋味應該不錯。

不等肅王開口,十?三皇子就將麵前的毒酒端起來,一飲而盡。

見他直到現在都是麵無愧色,肅王不由得皺眉:“難道?你心中,半點愧疚也無?”

到底是個孩子,待毒酒入了肚,十?三皇子反倒緊張了起來。悄悄擦拭幹淨掌心的汗漬,他隨口道?:“自然是後悔的。”

肅王這才鬆了一口氣,然而下一瞬,就聽他道?:“我?後悔殺的不夠多,沒把他們?全?部弄死。”

隻殺死了一個四皇子,虧,真的是太虧了。

“若我?有一具強健的身體,結局肯定就不一樣,真可惜。”

見十?三皇子目露惋惜之色,肅王眉頭皺的越發的緊了,聲?音也不由得加重:“你可知,你口中的那些人,是你的父親,你的兄弟!”

“是麽?那我?受苦受難的時候,我?的父親兄弟又在哪裏呢?”

從頭到尾,都沒有人幫他哪怕一下。對十?三皇子來說,他們?就隻不過是陌生人罷了,不,連陌生人都不如。

目之所及,都是幫凶,都是他的仇人!

十?三皇子既然不將景文帝當成?是自己的父親,自然也就不會把大周當成?是自己的國家?,他巴不得能夠毀了這裏,毀了眼前的這座皇宮。

十?三皇子當初甚至暗下決定,若他一旦事成?,定要將自己的父親,一幹兄弟,統統都殺個幹淨!

他要親手將他們?的頭顱割下,將他們?統統剁成?肉泥,然後丟出去喂狗!

肅王不知道?他這些年都經?曆了什麽,自然會覺得這一刻的他醜惡。

事已至此,實在是不必多說什麽,省得浪費口舌。

過了一會兒,待藥效發作?,十?三皇子隻覺得腸子跟五髒六腑都絞在了一起,簡直是痛不欲生。

原來這就是死亡的滋味,大概也隻有這一刻,十?三皇子才像是一個真正的皇子,而不是一條任人擺弄的狗。

聽著耳邊母親瘋狂的咒罵聲?和尖叫聲?,十?三皇子生平第一次,痛痛快快的笑了出來。

待眼眶鼻子耳朵都開始往外?頭滲血的時候,彌留之際,十?三皇子腦海裏就隻剩下了一個念頭——

終於,要結束了啊……

真好。

若是下輩子,他也能像九皇子那樣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