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朔很?快反應過來, 自己是戴著麵具的,這?才又將頭轉了過來。
“…下次,別?再這?麽粗心了。”
尤其是這?孩子這?麽傻, 萬一被人拐走了可如?何是好?
“還有你, 以後在外頭也不要亂吃陌生人給的東西。”
在景文帝的注視下,葉朔冷靜的叮囑兩人, 冷靜的接受麵前這?個神似他?爸的男人道謝, 冷靜的在對方道謝之後,目送他?們離開。
遠遠的,還能夠聽到父子兩人的對話——
“對不起啊黎兒, 爹爹剛剛太?著急, 那?糕點都掉地上了。”
“沒關係的爹,剛剛那?個大哥哥已經給我?吃過了,有棗泥糕、桂花糕還有翠玉豆糕……”
曾幾何時,他?爸也曾像這?樣牽著他?的手,從外頭往家裏走。
不等景文帝說什麽,就見葉朔已經穩穩的扶住了景文帝的胳膊,聲線如?常,聽不出半點異樣。
“爹, 馬上宮中要下鑰了,咱們也該回?了。”
兩對父子,分?別?走向兩個相?反的方向。
第239節
一個向東,一個向西。
原本到這?裏的時候, 景文帝已經打消了心中莫名?升起的那?一絲怪異, 覺得?自己可能是感覺錯了, 小兒子之所以會偏頭,可能真的就隻是個巧合。
但景文帝千不該萬不該, 不該在宮門關閉的那?一刻回?了一下頭。
葉朔心裏頭記掛著剛剛的那?對父子,今天自然就不打算住在宮裏頭。
他?隨便找了個借口,將便宜爹送到之後就走了。
葉朔的步伐很?快,仿佛想要抓住什麽似的。
到了後麵怕來不及,他?更是幹脆跑了起來。
如?今全部的心神都係在剛剛那?個男人身上,自然就沒注意?到從來不回?頭的景文帝今天竟破天荒的回?頭看了一眼。
景文帝心裏頭到底是有些?擔心,結果卻看到了這?樣的一幕。
糕點鋪的位置就在整個上京城的中軸線上,算是整個上京位置最好的鋪麵了,等葉朔氣喘籲籲的跑了一段路程,極目望去,剛剛的那?一對父子早已不見了蹤影。
應該是拐彎了。
“…該死!”
葉朔暗罵了一聲,卻是有些?無力。
有那?麽一瞬間,他?甚至忘記了運轉內力,夜晚的風灌進肺裏,使得?他?嗆咳了起來。
葉朔順手揭開臉上的麵具,倚靠在旁邊早已打烊的鋪子的牆壁上。
青年抬起手來,用手背狠狠的擦了一下臉。
他?這?是…哭了麽?
景文帝不知道,但是依舊下意?識的停下了腳步。
一旁的侍衛正猶豫著要不要開口,卻看到景文帝飛快的抬了抬手。
再然後景文帝眼睜睜的看著數十丈之外的兒子失魂落魄的離開。
景文帝一晚上都在想小兒子最後的那?個背影。
那?是怎樣的一個模樣呢?寥落、悲傷。
景文帝明明已經很?累了,卻無論如?何都睡不著。最後景文帝坐起來,然後神使鬼差的將暗衛召到了自己身邊。
“你去,查一下那?父子的底細。”
景文帝對那?對父子莫名?有些?在意?。
與?此同時,另一邊,瑞王府——
葉朔跟景文帝幾乎做出了相?同的決定:“小路子,去幫我?查一個人。”
葉朔抽出紙來,用炭筆唰唰唰畫下了一個男人的身影。
對於?老顧總的模樣,葉朔每一根頭發絲都不會忘記。
當小路子接過那?張紙之後,發現上頭的男子極為普通,唯一的特點就是白白胖胖瞧著十分?有福相?。
但主子找這?樣一個人做什麽?
小路子心中困惑,但卻沒有問出來,他?一個做奴才的,隻需要按照主子吩咐做事即可。
“是。”
待小路子離開,葉朔將其他?人也都給趕了出去,再然後,他?瞬間便將自己整個人都沒入了水中。
窒息感撲麵而來,葉朔眼前閃過許許多多的畫麵,全部都是有關上輩子的。
有他?爸媽一起帶著他?去遊樂場的畫麵,有他?爸在他?媽的幫助下賺到第一桶金,全家人去飯館慶祝的畫麵,還有上輩子他?媽去世的時候,老顧總背著他?躲在房間裏頭偷偷哭到昏厥的畫麵等等。
是葉朔最寶貴,最寶貴的東西了。
如?今另一個跟老顧總一模一樣的人出現,葉朔心中便不受控製,乍起波瀾。
老顧總應該是葉朔兩輩子以來,最大的心結。
隻是如?今跟老顧總一模一樣的人重新出現,他?身邊的那?個小孩,卻叫葉朔如?鯁在喉。
最重要的時候,葉朔注意?到那?個男人跟孩子雖說衣服穿的不怎麽樣,但手上卻是光潔一片,並沒有尋常百姓那?樣的老繭,而老顧總的事情並沒有其他?人知道,就連他?娘都不清楚,必然不會是有心人派來的。
估摸著應該是家中發生了某種變故,這?使得?葉朔不免有些?擔心。
葉朔腦子裏亂糟糟一團,一直等到天亮,都沒有睡著。
小路子從小就機靈,加上葉朔手裏的銀子給的足,大約一天的功夫,小路子就摸清了那?對父子的底細。
跟老顧總長得?一模一樣的那?個男子如?今並不姓顧,他?姓項,名?叫項鴻,那?個小孩是他?兒子,叫項黎,取自白日初生,謂之黎明之意?。
而兩個人雖是不是尋常百姓,但也並沒有強到哪兒去,項鴻之前是個小商人,但因為最近世道比較亂,他?手上的那?批貨在路上的時候就被劫了,項鴻也因此損失慘重,幾乎是變賣了全部的家產,從前家中的丫鬟仆人也都賣的賣,遣送的遣送,如?今隻剩項鴻一個人照顧孩子,所以項黎才會不慎走失。
而父子兩個之所以會來到上京,主要還是戰亂即將綿延擴散到他?們的家鄉,為了安危著想,項鴻幹脆咬了咬牙,過來上京投奔自己一個遠房的表叔。
北庭再怎麽樣,一時半會也打不到上京。
這?讓葉朔不免想到了自己,上輩子的時候,他?媽也是差不多的時間去世的。項鴻跟老顧總一樣,同樣選擇了經商。
葉朔不受控製,幾乎是跟在父子兩人身邊整整一天。
現如?今的項鴻不光是變賣了所有的家產,更是寄人籬下,父子兩個的日子自然是不那?麽好過。
葉朔站在巷口,眼睜睜的看著他?莫名?其妙被自己的表叔罵了卻不敢還口,還要陪著笑臉,各種同對方道歉。
等到項黎出來,他?還要假裝若無其事,逗自己兒子開心。
小項黎大約是年紀還小,加上事發突然,尚且還未從小少爺的身份裏頭轉過彎兒來,身上仍舊帶著一些?少爺脾氣。
他?壓根不會掩藏自己的心事,也不知道如?今不能像從前那?樣,現在的自己要學著低頭,跟表叔爺家的孫子玩耍的時候也不會讓著對方,沒一會兒的功夫就把?人家的孩子氣的哇哇大哭。
項鴻的表叔本就不滿家裏頭突然多了這?兩張嘴,使得?本就不富裕的一家更是雪上加霜,眼下看到這?一幕,就更是怒氣高漲。
不過看在同宗的麵子上,對方到底是沒有當著項鴻的麵說什麽難聽話,隻是一轉頭,便夥同自己的妻子一道開始指桑罵槐。
“有些?人,到現在還覺得?自己是富商老爺呢,窮要飯的罷了。”
“這?麽大個人了,連京話都學不會,丟死個人了。”
夫妻兩個一句接著一句,項鴻臉上不由得?浮現出點點的尷尬與?難堪,但他?同樣也知道,現如?今是自己有求於?人,哪怕這?位表叔一家當初曾經受過他?父親的恩惠,他?們家更是曾經支持過對方錢財,但無奈,此一時彼一時,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項鴻最終還是假裝什麽都沒聽到,默默幹起了手裏頭的活兒。
不一樣,一點都不一樣。
眼前的這?個男人雖說跟上輩子他?爸長了一模一樣的一張臉,但是行為習慣,甚至是一些?小動作,哪怕是脾氣性格,跟他?爸完全都不一樣。
眼前的這?個人…並不是他?爸。
葉朔心中那?點隱秘的期望,一下子就落了空。
更甚至,就算眼前的這?個人是他?爸又怎麽樣呢?同自己一樣,他?也應該有了新的家庭,新的生活。
那?孩子不如?他?當年機靈,也不如?他?那?麽聰明,可那?到底是眼前這?個男人的親兒子,就算是有一個更聰明,更好的小孩兒出現,他?也隻會毫不猶豫的選擇自己的兒子。
葉朔早該知道,早在上輩子他?爸閉上眼睛的那?一刻,他?們兩個的父子緣分?就算是盡了。
他?爸或許像他?一樣,到了一個不知名?的世界,不知名?的地方,成為了一個全新的人。
就像他?現在,他?早就不再是現代社會的一個瀟灑的富二代,成了一個名?叫大周的封建王朝皇子中的一員。
而這?個身份,到他?這?輩子閉上眼睛之前,永遠都再無法改變。
看著不遠處的父子兩人,半晌後,葉朔朝著旁邊的小路子低聲說了些?什麽。
小路子愣住,覺得?自家主子對眼前的這?兩個人未免也太?上心了些?,昨天帶那?個小的玩兒了大半天,今天又要給那?個大的安排活做,還要自掏腰包付月錢給他?……
雖說眼前這?個人不是他?爸,但對方跟他?爸長得?那?麽像,葉朔也不忍心見他?辛苦。
他?之前貨物被劫乃是意?外,若他?有真本事,自己及時拉他?一把?,相?信他?很?快就能夠東山再起,不必再看人臉色過日子了。
至始至終,葉朔都沒有露過臉。
當得?知外頭有一家雜貨鋪子,願意?聘請自己做他?們的帳房先?生時,項鴻不由得?一陣欣喜若狂。
那?家給的銀錢不是很?多,但包吃住,可以說一下子就解了項鴻的燃眉之急。
銀錢不多也不怕,到時候等下了工,自己再進一些?姑娘小夥兒都喜歡的小玩意?兒,挑一副扁擔去賣,相?信也能有一筆進項。
當初項鴻就是靠著做貨郎發的家,如?今不過是從頭來過。
“黎兒,且等著瞧吧,不出三年,爹必定讓你過上好日子。”
“嗯!我?相?信爹爹!”
見項鴻欣喜若狂,對著自己的兒子又是親又是抱,葉朔一怔,笑了下,然後便離開了。
出了巷子,葉朔長長的呼出一口氣,他?抬頭看天,眼中似有悵然,亦有所明悟。
然而葉朔不知道的是,他?這?麽一番忙活,很?快就被暗衛們給查了個一清二楚。
見自己兒子又是給銀子又是想方設法安排那?個男人做賬房的,最重要的是,他?還親手畫了一副那?個男人的肖像畫。
看著眼前的這?張紙,許久後,得?知葉朔今日入宮,景文帝想也不想,就讓人把?他?召到勤政殿來了。
葉朔原本還納悶呢,便宜爹又有什麽事情找他?。
結果還不等他?細想,就聽上頭景文帝問道:“你與?之前那?個男子,是什麽關係?”
當看到那?副素描的時候,葉朔心裏頭當即“咯噔”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