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墳之前,江清月還是恭恭敬敬地對著墳頭鞠躬三下。
“嘉和公主,如果叨擾到您的亡靈的話,實在是不好意思,我們也是為了你好。”江清月一邊碎碎念,一邊用樹枝鏟著土。
好幾年的時間過去,這土壤已然變得堅硬無比,她已經鏟斷了好幾根樹枝。
“我真該找個鏟子來的。”江清月抹了一把額頭滲出的薄汗,一邊道,“這樹枝實在是不好用,實在是在挑戰我的耐心。”
“但是沒辦法,也是臨時想到這個法子的。”顧辭輕笑一聲,“起碼這還有樹枝給你用,已經不錯了。”
江清月深吸一口氣,誰說不是呢,可比用手刨強多了。
身邊有一棵枯樹,她撐著樹幹,看著顧辭的動作。
他一身墨色的衣衫,幾乎要與這夜色融為一體。流雲錦在月光的傾照下,露出淡淡的光華。
他的動作很慢,但是一點兒都不顯得笨拙,江清月簡直就要以為他手裏拿的不是什麽樹枝,而是一根毛筆,正在地上肆意揮灑。
從未想過,這種動作,在他做來,都是這麽的優雅自持、賞心悅目。
感覺顧辭像是個體驗生活的富家公子。
再看自己……江清月抹了一把額頭,簡直無奈。
許久,江清月一把扔掉手裏的樹枝,看著那露出來的棺材板,鬆了口氣。
這棺材埋得很淺,要是深點兒的話,還不知道要刨到什麽時候。
“公主薨逝的時候不是才九歲嗎?怎麽這棺材這麽大。”江清月說。
“估計是隨便找了個棺材埋掉了吧。”顧辭淡聲猜測著。
說著,他從馬頭上摘下一個明珠,遞給江清月。江清月接過,盯著顧辭。
具體來說,是他的頭頂。
然後她伸出手,攤在顧辭麵前:“金簪可否借我一用?”
顧辭揚眉看著她。
她的首飾在她躺在佛堂睡覺的時候就已經全都摘下來了。現在她如瀑的青絲完全散開,垂於身後,在這夜風中肆意飄揚。
顧辭垂眸,看著她攤在自己麵前素白的小手。
然後他將頭上的金冠摘下來,金簪遞給她。
他烏黑的頭發散落頰邊兩側,卻並不顯得淩亂。反而因為這隨意張揚,給他多添了幾分邪魅不羈。
江清月嘖嘖嘴,這人真是什麽樣,都好看。
江清月走到棺材邊,仔細看了看,手裏拿著金簪這裏戳戳那裏捅捅。
顧辭隨意地靠在樹幹上,雙手環胸,微揚下顎看著她的動作。
“棺材都是密封的。”他緩聲開口,“要是被釘死了的話,是撬不開的。”
江清月蹙眉,看著那兩排釘子,才十分無語地道:“不光釘死了,還是花大力氣釘死的。”
“所以是撬不開了。”
江清月沉默,雖然不願意承認,但是事實的確是這樣。
“還有別的辦法麽?”她問。
顧辭沉吟片刻,頷首:“有。”
江清月看著他這冷傲矜貴的姿勢,半晌,兩人同時開口:“劈開。”
然後顧辭去景深的馬上,將佩劍取了下來。
正是江清月之前用來上樹的那把。
是把好劍,寒光閃閃,削鐵如泥。
“我來。”江清月伸手。
總覺得顧辭這人,這雙手,不該做這樣的事情。
顧辭卻微微搖搖頭,沒有說話,隻是抬臂,讓她往後邊躲了躲。
江清月看著自己身側的人,正好一陣夜風吹過,兩人的青絲交於一處,紛紛亂亂纏繞紛揚,再難分清彼此一樣。
側目,是他冷峻的側臉,因為鍍了一層月色,而顯得愈發的清寒。
長劍在顧辭手中一轉,江清月還沒看見他的手腕是怎麽動作的,便見那劍直接釘入了棺木的正中央。劍柄由於巨大的力道,而在微微搖晃。
“就這樣?”江清月問。
不是說好劈開嗎?怎麽將劍插上去就完事了?
顧辭側頭看著她,好看的眉頭微微一挑。
然後江清月便聽到了一陣嘎巴嘎巴的碎裂聲,隨之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密集,終於“嘩啦”一聲,棺木碎成了兩半。
江清月蹲下,舉著明珠一看,便見棺木裏有幾片破爛不堪的碎布,而碎步下邊……
則是森森白骨。
江清月抿唇,一時間竟沒有動彈。
“所以,嘉和公主的確死了。”夜風將顧辭的聲音吹散,輕飄飄的,卻捶得人心口發酸。
江清月沒有說話。
依照李皇後對吳皇後的憎恨程度,嘉和公主落到她手裏,必然也是受盡了苦楚。
真是可憐,小小年紀就直接死掉了。
江清月覺得自己不是陰謀論,她是真的懷疑,嘉和公主到底是病死的,還是被李皇後給折磨死的。
許久許久,兩人都沒有再說話。
山間的夜風,更像是痛苦的哀嚎,帶著讓人毛骨悚然的鬼魅,吹得人眼眶都是痛的。
江清月轉身,看向顧辭。
他微垂著臉,兩側的頭發擋住了他的容顏。隻是他周身散發出來的這種氣息,荒寂又沉暗。
他沒有看這棺材裏的情形,大概因為不忍。
江清月可以理解,畢竟嘉和公主,是他表妹。
正打算去安撫一下他,江清月卻瞟到那棺木裏的白骨,眸光一頓。
她“咦”了一聲,將明珠湊過去,墊著帕子將骨頭上的碎布拿開。
聽到她的聲音,顧辭抬頭,見她竟然開始伸手拿骨頭,於是走了過來。
“你在做什麽?”他問。
“這骨頭有問題。”江清月掃了一眼顧辭,“我要把這骨頭從棺材裏邊拿出來,仔細看一看。”
聞言,顧辭眉頭一蹙,也看了過去。
江清月一邊看一邊道:“我懷疑這棺材裏不是嘉和公主。”
顧辭沒有說話。
“我要具體看看才知道。”江清月說著,將半截棺材動了個個兒, 棺材裏邊的骨頭和碎布全都散落了出來。
她看到了頭骨。
江清月直接將身上的外衫脫下來,折了幾折,正打算伸手進去,卻被顧辭攔住了。
“我來。”他開口。
江清月搖了搖頭:“不然我看不清楚。”
顧辭一怔,便見她將那頭骨小心翼翼地捧了出來。
顧辭神情複雜地看著江清月。
真的,很多時候,她的心理素質強大到不像是一個女人。
別的女子,一般情況下見到這情形,早驚慌失措都跑了。
她卻……
捧著那頭骨,放在自己麵前,仔細端詳觀察,認真地像是在欣賞什麽藝術品。
“可是看出了什麽?”他問。
“我看出了……”江清月拖著長音,側頭看他,勾唇一笑,“這棺木裏不是嘉和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