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鳳宮白天看起來,比夜晚更加恢弘壯闊。院子裏的雜草在夏日也是愈發的茂盛,沒有了晚上那種鬼魅蕭瑟的淒涼感。
李皇後是隻身一人過來的,一個宮女都沒帶。
顧辭和江清月的腳步很輕,沿著一邊的牆根躡手躡腳地走到了正殿外邊。
李皇後入了正殿,厚重的大門被關上,隔絕了裏邊細微的聲響。
棲鳳宮年久失修,紙窗都已經沒有了,剩下一道道光禿禿的窗框,因為時年久遠而顏色深重,愈發的破敗蕭條。
“你怎麽來這裏了?”李皇後突然說話了。
江清月瞬間呼吸一窒,難道這裏邊除了李皇後之外,還有旁人?
果然,片刻,便聽到一個熟悉的男聲:“進宮之後見不到姑母,聽宮女說姑姑來這裏了,便跟過來看看。”
是李淩南的聲音。
李皇後沒有再說話,裏邊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
片刻,才聽李淩南又道:“九重閣就在旁邊,顧辭昨晚留宿宮中,姑母還過來,就不怕讓他看到?”
“看到又如何?”李皇後反問,“本宮隻是恰巧路過,進來看上一看,又不做旁的,有什麽好心虛的?”
李淩南哼笑了一聲。
裏邊又是一陣腳步聲,李皇後的聲音變得有些遠了,大概是走到了房間的另外一邊:“你看,這些衣服,都是以前的吳皇後的,還有這些首飾……都是價值連城的好東西,她那個時候多受皇上寵愛啊,一應的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
李淩南深以為然地點頭:“這些緞子都是蘇繡蜀錦,更有織金錦流雲錦,的確都價格不菲。”
“但是她就是沒命消受……”李皇後說著說著,突然笑了起來,略微有些粗獷的聲音顯得有些猙獰可怖,“現在這所有的好的,不是都到了本宮手裏?”
說著說著,李皇後又輕輕歎息了一聲:“她倒是有兩個好女兒,但是……也可惜了。”
聽到李皇後說吳皇後的女兒,江清月的耳朵一下子就豎了起來。
“可惜什麽?”李淩南明顯不太懂李皇後的意思。
“可惜和她們娘一樣,命不長啊。”
李淩南聽得更是一臉懵逼,不明白這種經年往事,怎麽突然就被提起了。
李皇後幽幽歎息了一聲:“方才去了帝寢殿,皇上提起了一句,今日是嘉和的忌日。”
江清月瞪眼一驚,轉頭看向顧辭,見顧辭微微頷首閉目,便知原來那位嘉和公主,正是七年前的今日,被宣布薨逝的。
也正是今日,她發現了她,倒也是巧。
但是這李皇後還是未提起,她到底還記不記得被她丟去浣衣局的嘉和。
“這麽多年了,皇上還記得呢?”
“可不是麽……”李皇後說話間夾雜著一抹冷笑,“都說他厭惡極了那個女人,連帶著她兩個女兒也不被她待見。但是本宮知道,這麽些年了,他無時無刻不念著他們。哪怕本宮現在在皇後這個寶座上,他也念著她們。”
“念著又如何?人死不能複生。”李淩南道,“反正現在皇後這個寶座上,是姑母您,這就夠了。”
“是啊,這就夠了。”夏日風中,李皇後的聲音有些輕微的散,帶著些許不可追尋的縹緲,又添了幾分無奈的歎息。
“姑母剛才去帝寢殿,皇上身子如何?”李淩南又問。
“頭痛越來越嚴重了,身子也是一天不如一天。”
李淩南壓低了聲音:“我之前和姑母說的,姑母可是考慮好了?”
“不行!”李皇後語調倏然拔高,把偷聽的江清月也給嚇了一大跳。
然後便聽李皇後也壓低了聲線:“以後這種事情休要再提,在外邊更是不要再說起!”
李淩南嘖嘖嘴,這才吊兒郎當地說了句“是”。
“走吧。”李皇後又道,“呆的時間久了本宮又要想到以前那些日子,更是厭惡那個女人。”
江清月立刻和顧辭後退兩步,躲到了一邊的角落裏。
她聽見棲鳳宮大門“吱呀”一聲打開,李皇後和李淩南一前一後從裏邊走了出來。李皇後手裏還提著一個小籃子,裏邊裝著供品蠟燭紙錢等東西,若是被人發現了,她就能說自己是來這裏祭奠嘉和公主的,嘉和公主曾經是她的養女,誰也不能說什麽。
兩人走出去之後,江清月才站直了身子。
她側頭,看著顧辭微微有些皺了的前襟。
是她壓的。
剛才為了隱蔽,她使勁兒朝著後邊縮,可是這裏就這麽大塊兒的地方,所以弄得她好像整個人都靠在顧辭懷裏一樣。
江清月輕咳了一聲,略微有些尷尬。
“剛才李淩南話中隱含的是什麽,讓李皇後那麽激動。”
顧辭淡淡垂眸,輕輕捋了捋自己胸前的衣襟,淡聲道:“縣主都不知道,在下如何得知?”
江清月抿唇:“感覺像是什麽驚天大秘密。”
顧辭深以為然地點頭:“有可能。”
然後他轉而又問:“縣主好奇了?”
“就是隨口一問罷了。”江清月道,“我自己都管不好,我還管旁人的事情做什麽?”
顧辭勾唇輕笑了一聲,但是那眼神中明明白白卻寫著:你管得還少麽?
“罷了罷了,趕緊去慈安宮。”江清月擺擺手,“時間晚了還得在宮裏呆一宿。”
顧辭跟在江清月身後,施施然出了棲鳳宮大門。
李皇後和李淩南的腳程倒是不慢,出來的時候已經看不到他們的影子了。
喬淑儀住在慈安宮的偏殿,也是個不小的院落。
院子裏來來往往的宮女一見到江清月和顧辭,立刻跪地行禮。
一位宮女朝著房間裏邊喊了一句: “立夏姐姐,顧世子和榮安縣主來了。”
接著簾子打開,一名宮女跑了出來,正是早晨去重華宮請她的那位。
她立刻道:“世子和縣主裏邊請。”
一進正殿,便聞到了一股子濃重的湯藥味。
不光是湯藥味濃重,這房間裏還掛著各式各樣亂七八糟的橫幅條布,弄得整個房間陰森森的。
“這是什麽?”江清月忍不住問。
“我們郡主身子一直不見好,太後想著會不會是衝撞了什麽,於是讓大師來看了看,大師建議把橫幅經幡開了光掛在房間裏,給郡主驅驅邪。”
江清月沒多言,想著太後這也是,病急亂投醫了。
正朝裏邊走著,忽然聽見“哇”的一聲。
身邊的立夏立刻一個箭步躥了出去,口中連連問道:“郡主又嘔了嗎?”
裏邊傳來一陣驚慌失措的喊叫聲:“立夏姐姐,您快來看看吧,郡主……郡主她嘔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