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平的相貌和虞夫人更為相似一點兒,尤其是眼尾帶著的那一點戾氣。
虞夫人手中拿著一塊兒白色的帕子,擦了擦眼角,整個人在丫鬟的攙扶下,跪在了顧辭靈前一側,一副哀痛不已的模樣。
燕賀走到了江清月身邊,見到虞夫人這樣子,不由得冷嗤了一聲:“嘁,裝模作樣。”
江清月麵無表情地看著虞夫人一邊流淚一邊燒紙的樣子,心下沒有任何波瀾。
聽說虞夫人這些日子在京城一直奔走四下聯絡,和京城的各位達官顯貴都搞好了關係,給自己的兒子刷足了存在感。
這次前來吊唁的不少人,都是虞夫人特意請來的。見到她如今這般悲愴難受的模樣,全都上前安撫。
江清月退到了一邊,忽然看見了徐暮雲。
徐暮雲穿著一身深綠色的錦服,臉上滿是哀戚,眼中也有著十足的悲痛與難過。進香的時候,他在靈前默了良久。
他進香之後,也看見了江清月,於是走了過來。
“徐小姐呢?”江清月問著徐暮雲,“這種場合,怎麽不見她過來?”
“小妹偶感風寒,現如今臥病在床,無法出門。”
“風寒?”江清月眉梢一挑,“那天我在宮門口瞧見她不是還好好的嗎?”
“就是那日,她找自己香包跑了很久,出了汗著了風,回去便有些不舒服了。第二日大雪又不聽勸非要出門玩雪,瘋了一天,晚上回去之後就高熱不退了。”徐暮雲一說到自己那個活潑好動的妹妹,也有些頭痛,“今天早上我出門的時候,還昏睡未醒呢。”
“這般嚴重啊。”江清月眨眨眼,“那我該去看看她才是。”
“多謝縣主。”徐暮雲點了點頭,“昨天用膳的時候她還念叨著,說關在房間裏太過無聊,要是縣主能陪陪她,她也會好上許多。倘若縣主能去看看她,她也會高興不少。”
江清月“嗯”了一聲:“喪儀結束之後,我便和徐公子一道去。”
徐暮雲頷首。
江清月一邊望著這來來往往的賓客,一邊隨意又問:“徐公子現在在翰林院,可還習慣?”
“多謝縣主關心,翰林院的同僚們對我很是關照。”徐暮雲說話的時候,語調不徐不緩,情緒上也沒有什麽波動,“起初還有些許生疏,但是現在已經好很多了。”
“是啊,仔細算算,都差不多半年的時間了。”江清月笑了笑,“再過一段時間,徐公子估計就能升任了。”
徐暮雲十分謙和地低了低頭,道了聲“不敢”。
正是這個時候,略微有些吵吵嚷嚷的靈堂,頃刻間安靜了下來。
本來跪在地上的虞夫人,此時也站起了身,站在了顧辭靈柩旁。
另外一邊,則是顧平。顧平臉上的表情很是肅穆,看樣子是要宣布什麽大事。
武威王顧欽誠也從外邊走了進來,站在了虞夫人和顧平中間。
江清月不由自主地眯了眯眼,想看看這是要搞什麽幺蛾子。
“多謝各位來參加世子的喪儀。”這話是虞夫人說的,她的聲調很低,顯得有些虛弱,“世子已去,闔府上下全都悲痛無比。但是武威王府世傳百年,為了這百年基業,也更好為朝廷效力,所以我和王爺商議,決定繼立世子。”
這話就像是在平靜的湖麵上扔下了一塊兒巨石,瞬間激起了萬丈波瀾。
本來安安靜靜的靈堂,瞬間像是炸開了鍋一樣,議論紛紛。
燕賀也怔忪了,但是他很快反應了過來,臉“騰”地一下子紅了起來,連帶著脖子上的青筋都直接爆出:“簡直混賬!在我師兄的喪儀上宣布繼立世子,這是將我師兄置於何處!”
顧辭的靈柩還停在那裏呢,在人家棺材板前邊宣布繼立世子,這是一點兒臉麵都不給顧辭留啊!
江清月看向顧欽誠,他隻是垂著眼站在那裏,一個字都沒有說,看樣子是默認了虞夫人的話。
顧平將眾人的竊竊私語盡數收入耳中,這般反應,他早就料到了。
他清了清嗓子,跟著開口:“父王曾和我說過,兄長舉世無雙雲端高陽,我無論如何都難以望其項背。在這裏宣布繼立世子,也是為了讓兄長知道,我必然可以繼承兄長之誌,肩負起武威王府大業。雖然現在我無法和兄長相提並論,但是我往後必然奮發自身,趕超兄長。請兄長地下有知,鞭策愚弟,同時也能保佑武威王府!”
說罷,顧平執著三炷香,對著顧辭的靈位拜了三拜。
聽到他這般發言,賓客們的議論聲又小了許多。
說到底,繼立世子,這是人家武威王府的家世,他們聽歸聽說歸說,到底也不能參與什麽。
在顧辭靈前這般說,其實也顯得正式。而且顧平口口聲聲讓顧辭鞭策激勵自己,雖然有些不妥,但是也未必說不過去。
虞夫人又用帕子擦了擦眼角,輕輕拍了拍顧平的肩膀:“你大哥泉下有知,會明白你的。”
顧平雙手垂在身側,慢慢點了點頭。
“不行,我不同意!”外邊忽然傳來一個聲音,竟然是顧開直接跑了進來。
他指著虞夫人,又指了指顧平:“娘親,二哥,大哥現在屍骨未寒,你們就這般亟不可待地要繼世子?你們讓大哥在九泉之下怎麽安心!”
“開兒,你胡說什麽!”虞夫人怒斥一聲,“正是為了讓你大哥泉下得以安息,我和你二哥才這般。你大哥生前最擔心的就是武威王府,現在你二哥繼立世子肩挑世子之位的大梁,你大哥才能走得安心啊!”
顧開眼中的淚流得更凶了,他搖了搖頭,悲痛無比地看著虞夫人和顧平:“你們這樣,當真是一點兒臉麵都不留給大哥了!你們口口聲聲說得好聽,也隻是為了你們自己!我討厭你們,我恨你們!”
堂中之人,不少都有顧開的這個想法,但是沒人敢像他這般說出來。
而且眾人更沒想到的是,他們母子三人,自己竟然撕起來了。
“這顧開不錯啊。”江清月輕聲對著燕賀道,“這是心中有你師兄的。”
燕賀點頭:“看樣子是的。看來這虞夫人和顧平,沒有說服顧開啊。”
顧開這麽一嚷,將虞夫人和顧平鬧了個好大的沒臉。虞夫人咬了咬唇,立刻對著外邊揚聲喚道:“來人!三公子悲傷過度說胡話了,將三公子帶下去!”
立刻來了不少武威王府的護衛,架著顧開往外邊去,還有一人捂住了他的嘴。
顧開依舊在掙紮,在反抗,眼神在控訴。
“慢著。”
一個輕飄飄的聲音在院中響起,蓋過了這吵吵嚷嚷的紛雜,像是色彩斑斕中來了一抹厚重的白,壓下了其它所有的雜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