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落,旁邊忽然傳來了一陣笑聲。
肆意而張狂的笑聲,十足的狂放。
江清月轉頭一看,是李皇後。
她已經被繩子五花大綁,坐在地上,笑得諷刺而又放肆。
“你笑什麽?”廣元帝冷眼看著她。
李皇後搖了搖頭,好久才止了笑聲:“成王敗寇,沒什麽好說的。我落到現如今這個地步,無話可說,但是稷兒有高手相護,是絕對不會被你們抓住的,絕對不會!皇上,你就死了這份心,絕對不會的!”
天聖殿一陣寂靜,外邊寒風怒號,吹得大門哐當作響,鬼魅一樣。
都倒了這個時候了,這李皇後,竟然還是一副死不悔改的模樣。
廣元帝咬了咬牙,狠狠一拍龍椅扶手,又道:“追殺淮南王父子和燕稷,一旦抓到,格殺勿論!”
已經從開始的留活口到了現在的格殺勿論,廣元帝是真的生氣了。
李皇後登時閉了嘴,怔怔看著廣元帝,嘴巴張了張,眼淚卻更快地先流了出來。
她身子晃了晃,然後再次開始笑。
“你們都先下去。”廣元帝吩咐,“守好天聖殿,不許放任何一個人進來!”
那血梟首領立刻躬身領命,瞬間變隱沒了身形。
江清月和顧辭對視了一眼,也從這天聖殿退了出去。
霎時間,偌大的天聖殿內,隻剩下了廣元帝和李皇後兩人。
太陽不久後又隱沒在了雲層之後,殿內的燭火已經因為方才的打鬥而熄了大半,殿內的氣氛顯得昏暗而鬼魅,讓人從心底便覺得冷。
這一對幾十年的夫妻,在這一刻,相對無言。
良久,還是廣元帝先開了口。
他靠在龍椅上,整個人衰敗而頹然,仿佛瞬間又蒼老了十歲。
“皇後。”他沙啞開口,“朕自認待你不薄,你何至如此?”
話中有毫不掩飾的心痛和悲哀,以及十足的無法理解和無奈歎息。
“不薄?”李皇後歪著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廣元帝,“給了臣妾皇後之位,立臣妾的兒子為太子,這就是皇上所謂的不薄?”
“這還不夠?”
“皇上給的是名分,可是其它別的呢?”李皇後現在說起來,自己都想笑,“臣妾是您的皇後,然後呢?論感情,臣妾比不上之前的吳皇後。論敬重,臣妾也比不上雲妃。論寵愛,臣妾比不上後來的媚夫人。甚至臣妾的兒子,都不如淑妃的兒子受寵。您說,臣妾這個皇後,做得還有什麽意思?不過就是個空殼子罷了。”
李皇後說著說著,喟歎了一聲,她看著天聖殿因為風吹而翕動開合的門,長長歎了口氣:“臣妾甚至想,當初做王妃的時候,是不是比現在更好呢?起碼那個時候,您對我還是有點兒感情的。”
“但是後來,都沒有了!”說到這裏,李皇後的情緒開始變得激動,“那個姓吳的女人一出現,就什麽都變了!本來說好要立我為後,她一出現便直接讓她入主中宮,我卻成了貴妃,這讓我怎麽甘心!雖然後來她死了,但是您對她還是念念不忘!臣妾一輩子,都要活在她的影子下!”
她是淮南李氏家的小姐,身份貴重,天之嬌女,也合該是她母儀天下。她從小樣樣都是頂好的,後來卻被那個姓吳的女人壓了一頭,她怎麽能忍!
說到這裏,李皇後又是淒然一笑,輕輕搖了搖頭:“也是活該,是臣妾不爭氣,生出來的孩子不夠聰慧,不能當大任,不受您的喜歡,不是明君人選。但是臣妾這一輩子已經被那個姓吳的女人壓著了,臣妾怎麽能讓臣妾的兒子一輩子也被人壓著!絕無可能!”
廣元帝一直都知道李皇後是個很強勢的人。所以她對燕稷要求十分嚴格,從小就按照未來帝王的要求來約束他,逼著燕稷做了許多自己本不想做的事情。但是他從未想到,她會喪心病狂到這種地步。
“朕萬萬沒想到,你會教導你的好兒子,做出弑君殺父這種舉動!”廣元帝痛心疾首地看著李皇後,“皇後,你怎麽會變成這樣!”
李皇後肩膀一聳,又是吃吃一笑:“這樣?這不都是和您學的嗎?”
廣元帝眉心動了動。
“當年的賢王是怎麽死的,您還記得嗎?”
聽到李皇後這話,廣元帝狠狠握住了龍椅扶手。他雙目瞠大,表情變得略微有些許驚悚。
“您登基之後,尚且怕自己帝位不穩,所以狠心除去了對自己有潛在威脅的手足兄弟。臣妾如今這樣,也不都是拜您所賜嗎?您心狠,所以您的妻子和兒子,和您一樣心狠。”李皇後說著說著,又開始笑,“這樣才像是一家人,不是嗎?”
廣元帝幹燥的嘴唇抖了抖,一些過去的畫麵開始在他麵前不斷閃動,讓他想到了那些已經過去幾十年的事情。
“皇上,報應,這都是報應!”李皇後圓瞪著廣元帝,笑得越來越癲狂,“現在外邊已經又有關於當初賢王的傳言了,您說,是不是地下的賢王不安生,所以傳出來的?皇上,午夜夢回之時,您夢到過賢王嗎?”
“住口!”廣元帝伸手指著李皇後,“你給朕住口!”
“皇上,您也怕啊?”李皇後一邊說,一邊笑得前仰後合,“您如今妻離子散,就是天道好輪回啊!您殘害手足,所以您的兒子弑君殺父,這都是一脈相傳的,是您傳給您兒子的!”
“閉嘴,閉嘴!”廣元帝一邊怒斥著李皇後,一邊對著外邊連聲喊道,“來人,快來人!”
歡公公推開殿門走了進來。
“帶皇後下去!”廣元帝哆嗦著手指著李皇後,“囚禁起來,任何人不得探視!堵住她的嘴,讓她不能再胡言亂語!”
歡公公立刻帶了人,綁了李皇後下去。
李皇後依然在不停地支支吾吾,隻是什麽都說不清了。
廣元帝深深喘著氣,癱倒在龍椅裏,渾身都冒著虛汗。
太陽升起又落下,直到再次晨光熹微,已經是一夜過去了。
不少人都想來拜見廣元帝,但是都被回絕了。廣元帝一夜都坐在天聖殿裏,滴水未進,一動不動。
“皇上,您這樣,身子可受不住啊!”歡公公十分擔憂地道,“您都一天一夜沒吃飯沒合眼了,這哪兒行呢?”
過了一夜,廣元帝的聲音虛弱而又疲憊:“江郴將太子抓回來了嗎?”
歡公公歎了口氣,輕輕搖了搖頭。
廣元帝閉目,深吸了一口氣,撐著龍椅顫巍巍站了起來,歡公公立刻伸手扶住。
“上朝吧。”廣元帝道,“傳令文武百官皆到,還有齊王、顧世子和榮安縣主,都叫過來,朕有要事要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