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清月抬眸,看向了那說話的女子。

她坐在太子燕稷後邊,約莫二十五六歲的年紀,身著絳紫色雲錦宮裝,高高的飛雲髻上插十六支點翠金釵,額前綴著一顆紅寶石玉珠,更襯得她眸光亮色迫人,神情冷冽無比。

江清月識得這名女子,當今皇上親妹,長寧長公主,燕正寧。

倒不是因為她見過這位長公主,而是她……

實在出名。

這位長公主八年前出嫁,嫁的是當年的新科狀元郎,後狀元出任川州刺史,長公主便和駙馬一起前往川州居住,非重大節日很少回京。

長公主容秀貌美,但妒心極強,尤其不喜美貌勝於自己之人。駙馬府中但凡有點姿色的婢女全被遣散不說,公主多年無所出,駙馬為了傳宗接代納了兩房美妾,一位被這位長公主直接劃花了臉扔到了青樓裏,一位的頭則被砍下來掛在樹上暴曬了三天。

據說駙馬看到那暴曬得不成樣子的腦袋,嚇得大病了一場。

此些事件傳出,這位公主善妒之名廣為流傳,駙馬對納妾之事再不敢有任何想法。又因其是當今太後親女,皇帝親妹,竟也無人敢置喙。

眾人沒想到,長寧長公主竟然會出言刁難江清月,頓時,看向江清月的眼神中,帶了幾分同情之色。

單說江清月今日,華服素色,淡妝清容,卻在這一眾豔妝濃抹中顯得清雅麗麗別有韻味。一眼望去,她端正極美的五官,尤其是那雙深若寒潭的靈動黑眸,倒是讓人別不過眼。

眾人看了看長公主,又看了看江清月,心中立有高下。

許多人不禁想,大概是江清月的美貌,又激起了這位長公主的妒忌之心。

這榮安縣主,以後怕是慘了。

燕賀轉頭看著顧辭,卻見顧辭依然在低頭飲酒,一派閑適從容,一點兒擔心江清月的意思都沒有。

燕賀狠狠瞪了一眼燕正寧,想著這女人真是雞蛋裏挑骨頭,江清月都解釋得那麽好了,竟然還揪著不放!

他又看向江清月,隻見她挺直脊背淡然立於大殿正中,一點兒被震懾到害怕之意都無。

“平平無奇?”她淡聲開口,清淩淩的純澈嗓音重複了一遍剛才燕正寧說出的那個形容詞,然後哼聲一笑。

大殿之內本就安靜,她這笑聲雖輕,卻顯得突兀無比。她唇畔的那一抹譏諷,仿佛是在嘲笑在座每一個格局狹小而又目光短淺的人。

隨後,江清月伸手,將那蠟燭拿了下來扔進了燈罩中,卻見這燈罩中火光瑩瑩,並未燃燒起來。

“誒,竟然燒不著?”

“是啊,這不是紙做的嗎?”

“這太神奇了吧……”

眾多人見到這一幕,全都紛紛伸長了脖子,有些人都不由自主地站起了身,想要看個究竟。

就連廣元帝,也是瞬間坐直了身子。

“其實這燈罩輕薄透亮隻是一個好處,最大的好處便是它不能燃燒,用起來很安全。”江清月接著道,“臣女聽說過先皇麗妃寢宮失火之事,便是因為一個著火的燈燃及一室,使得麗妃娘娘和一對雙生子葬身火海,先帝悲痛萬分,臣女聽後也是唏噓感慨良久。臣女不願悲劇重演,如此做法,也是為了闔宮安全。”

話落,整個大殿內安靜無比。

旁人隻能想到讓廣元帝高興,但是江清月,卻能想到整個皇宮。

片刻,廣元帝當先鼓掌,臉上露出了顯而易見的喜色:“好,好!榮安,拿上來讓朕仔細瞧瞧!”

小太監們瞬間將那個木箱子搬去給廣元帝。

廣元帝見到那些小燈上的字,不由得問道:“上邊寫的這是?”

江清月勾唇一笑:“是臣女在京中找百姓為皇上所寫的祝壽之詞,皇上勤政愛民,自然也受萬民愛戴,百姓們寫的時候也是真心實意在為皇上祝壽。這燈罩雖輕,但是上邊百姓們的祝壽心意,卻是無價!”

“好,好,好!”廣元帝連著吐出三個好字,隨後朗聲大笑起來。

越是看這些字,便越是覺得歡喜。

“這燈的用紙是臣女自己所造,雖然試驗失敗了許多次,但是總歸成功了,而且這紙成本極低,是平民百姓都可以用得起的。”江清月複又開口,“臣女知道宮中的宮燈一直珍奇華貴,各種各樣的樣式材質都有,相比之下,此燈未免顯得太過樸實。但若是被百姓們知道了,都會盛讚皇上勤勉節儉。”

廣元帝捧著一個燈,看向江清月:“你剛剛說,這紙是你造的?”

江清月點頭:“是。”

燕稷身邊一直沒有說話的江香,此時用帕子掩麵,嘖嘖嘴:“姐姐自詡也該有個度,還造紙?妹妹怎麽從未聽說過姐姐有此等本事?”

“你沒聽說過的多了去了。”江清月一個眼神都沒有給江香,“井底之蛙,還喜歡嗚嗚喳喳。”

“就是!隻要有心,有什麽學不會的?光是這造紙一項的艱難就可想而知,可見縣主用心。再看縣主雙手上的傷跡與血痕,便知她著實親力親為。這其中的費神與辛苦,當然不是良娣這種隨便找些金銀珠寶做賀禮的人可以體會到的。”燕賀一邊嚼著花生米,一邊將江香給損了個徹徹底底明明白白。

廣元帝給了燕賀一個沒有絲毫責備之意的眼神,語氣依然含笑:“你倒是看得明白。”

燕賀哈哈一笑,娃娃臉上因為酒意而帶了幾抹薄醉熏紅:“是啊,我在浮生山是沒規矩慣了的。他們不敢說的,我倒是沒什麽忌諱的。人家這壽禮一看就是用了心思的,怎麽非得用外觀價值來衡量呢?這也未免太狹隘了吧!”

燕賀的這一席話,將殿中大半人都給損了個徹底。

廣元帝目光轉向江清月,很是讚賞地點了點頭:“能為尋常人所不能為,榮安確有實才。”

下邊人一聽廣元帝都讚賞了江清月,紛紛張口附和。

“榮安,一定要將此物的製法詳細告訴朕,朕不光要自己用,朕還要讓朕的百姓都用得上,尤其那些挑燈夜讀的書生!此等實用的好物,朕一定要將它一定要發揚光大!”

“是。”

“榮安之禮。”廣元帝指了指江清月,隨後目光環視了一圈大殿內所有人,朗聲大笑,“最得朕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