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他說話,江清月重新將臉轉了回來,認真地看著他。

他是如此一個風華絕代的人,相貌絕佳氣質上乘,坐在那裏身形也挺直如鬆柏。光是在這麽看著,也覺得他美好得像是一幅畫卷。

“積石如玉,列鬆如翠。郎豔獨絕,世無其二。”

聽見江清月這麽說,顧辭又輕笑了一聲:“多謝郡主誇獎。”

江清月放在被子下的手指,輕微動了動。

就是這樣一個看起來如此美好的人,竟然會深受寒毒困擾。而且那東西還會在未來的某一天,要了他的性命。

他分明還這麽年輕,才華冠絕名聲大噪,他該在這萬裏山河的畫作上肆意揮灑,留下自己濃墨重彩的痕跡。

讓世人都記得他,想起他顧世子的時候會感歎他才華冠絕大有作為,而不是一句充滿惋惜的 “英年早逝”。

想到這裏,江清月不由得一陣毛骨悚然。

她打了個哆嗦,汗毛都豎了起來。

顧辭見狀,不由得湊近她,溫聲問道:“怎麽了?是很冷嗎?”

江清月搖了搖頭,她感受到渾身的力氣明顯恢複了一些,再也不是那般軟綿綿的樣子了。

於是她撐著床榻,坐了起來。

顧辭的手再次覆上她的額頭,然後點點頭肯定自己的話:“的確不燙了。”

“是,已經退了。”江清月抬眼看著他,“那你呢?”

“我?我當然也已經好了啊。”顧辭的手從她的頭上滑下來,在她的鼻尖處輕輕捏了捏,“不然你會這麽快見到我嗎?”

“也是,你現在是好了,那以後呢?”江清月又問,“你現在的寒症已經不隻是在月圓之夜發作了,難道以後就要生活在對不確定性的擔憂中嗎?我記得和你初相識的時候,你寒症也會發作,但是遠沒有這麽頻繁,也沒有這麽凶險。”

“是啊,這種東西在體內,自然也會變化。不過沒關係,你不用擔心,我都能處理好。”

“處理好?”江清月被這三個字給逗笑了,“你怎麽處理?拿什麽處理?你的無極術還沒有大成,你是打算用自己的性命處理嗎?”

顧辭聞言,頓時沉默。

現在的江清月, 麵容冷靜、言辭犀利,顧辭不難想象,她是不是知道了什麽。

難道她是知道了……

顧辭張了張嘴,想問她是不是知道了關於自己身上寒症的一切。但是他又害怕,他不敢問。

他太了解江清月了,她是一個不管在什麽時候,理智都永遠占上風的人。如若她真的知道了,一定會讓他以子身為先。

那麽這條件便是……

外邊驟然傳來一陣寒鴉的叫聲,撲騰著翅膀從幹枯的樹枝上飛起,驚動得樹上的積雪也都撲簌簌落了下來。

寂靜的房間內,他們可以聽出外邊的寒鴉叫聲淒清慘絕,逐漸遠去,直至消弭。

良久,顧辭才問:“是不是有人與你說了什麽?”

江清月點了點頭:“是,是我主動問的。因為我知道我就算問你,你什麽都不會告訴我,我隻能去問旁人了。”

顧辭喉結上下滾動,他眼中的輕柔笑意一點點消散,恐懼和擔憂一點點彌漫了上來。

江清月背靠著高枕錦緞,認真看著他:“你以前從未告訴過我,你的寒症若是不解的話,你會活不過三十歲。”

她以前甚至天真地以為,他的寒症可能會和某些慢性疾病一樣,伴隨著人一輩子,給生活帶來一些困擾,卻遠不會對性命構成威脅。

她是真的,想得都太美好了。

“是誰告訴你的?”顧辭問。

江清月沒有回答。

片刻之後,他第二次發問,語調也隨之略微升高:“是誰告訴你的?”。

“這個不……”

“到底是誰告訴你的!”顧辭直接打斷了江清月的話。

他從未用這樣暴怒的語氣說過話,他向來冷靜自持、溫文爾雅,這樣大聲的、執拗的發問,讓江清月出現了片刻的驚愕。

她的怔然讓顧辭意識到自己失態了,他抿了抿唇角:“對不起。”

他並不是想發火,他就是想知道到底是誰,把他一直以來小心翼翼維持的表象給戳破了,讓那個殘忍可怕的事實展現在了她麵前。

“我很感謝那個人讓我知道了這些。”江清月說,“若非如此,我真的還什麽都不知道,就這麽坦然地享受你對我的好。”

“我對你好,是我想對你好。”顧辭一把握住了江清月的肩膀,認真看著她,語調急促,“和其它的一切都沒關係。我回京之後和你接觸,是感念你前世對我的幫助,之後的一切,是因為我被你吸引。我想對你好,是遵從我內心的心意,你就該坦然地接受,不需要想其它的那些。”

江清月沒有即刻回話,隻是看著他。

目光掠過他的眉眼,他的口鼻,仿佛是在鐫刻他的五官,要深深刻在心底。

她的這個眼神讓顧辭愈發的不安了。

“前幾日我們聊天的時候你還說過,燕禮已經再無翻身的餘地了。他沒有機會再登基為帝,也不會再對你們武威王府構成任何威脅。”江清月一字一頓說得緩慢,“你回浮生山,去修習你的無極術吧。”

顧辭對於江清月說這些,並不意外。

甚至他已經預感到,在她表明已經得知了真相之後,就一定會做出這樣的表示。

但是親口聽到這些話從她嘴裏說出來,他還是感覺到心髒像是被什麽東西擊中了一樣,抽搐的疼。

“無極術要求的是六根清淨,燕禮倒台,你的恨意該消散了。至於我……一開始可能很難接受,但是時間長了,總會忘記的。慢慢來,幸好你現在時間還夠,還來得及。”

顧辭舔了一下唇角,她被江清月的話給逗笑了。

“江清月,你以為感情這東西,和贈禮一樣嗎?想給就給,想收回就收回?”

“時間長了,沒什麽是消散不了的。”江清月毫不回避地回視著他,“顧辭,我們到此為止吧。”

顧辭再次感受到心髒處傳來一陣抽搐的疼,比那日寒毒發作的時候,還要疼。。

“到此為止”這四個字,就像是一把利劍,幾乎就要將他淩遲。

“不可能。”顧辭定定地看著她,拒絕的話說得鏗鏘有力,“江清月,你想都不要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