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清月見到翠翠的時候,一眼就看見了她脖頸處的青紫指印。

感受到江清月的注視,翠翠低著頭,用手碰了碰,感受到一陣刺刺的痛。

“我以為他會掐死我。”翠翠說,“沒想到他放過我了。”

江清月吩咐外邊的車夫啟程。

“你進去了這麽久,我都差點兒以為你出不來了。”江清月說。

“撿回這條命,我也是沒有想到的。”翠翠靠在車壁上,雙眼望著前方,並無焦距。

“英國公府的處分下來了。”江清月片刻之後又道,“三日之後,滿門抄斬。”

翠翠放在膝上的手微微動了動,眉心也跟著輕輕一蹙。

雖然早就料到了這個結果,但是不免依然有動容。

“皇上說你檢舉有功,放了你。”

一並放過的,還有楊嬌嬌。江清月按照之前答應徐蘇的,說楊嬌嬌嫁入英國公府的時間尚短,什麽都不知情,且又為徐蘇的唯一血脈,請廣元帝放其一條生路。

江清月請求的時候,嘉和正在廣元帝身邊研磨。廣元帝看著嘉和,興許是想到了楊嬌嬌與嘉和年齡相仿,也隻是個什麽都不知道的年輕姑娘,便放過了她。

廣元帝其人,的確比年輕的時候心軟了不少。

“多謝皇上隆恩。”翠翠的語調沒有任何波瀾。

“我先送你去客棧,之後你想怎麽安頓,你自己決定。”

“好,謝郡主。”

“衛之函一直念叨著要喝你煮的碧螺春。”江清月又道,“現在他應當是有機會了。”

翠翠眼眸一閃,眸光些許聚攏:“嗯,衛公子去的時候,我會好好煮給他喝的。”

“他說這世界上唯有你和顧辭煮的茶讓他念念不忘。”

“衛公子真是抬舉我了。”翠翠微微低下了頭,“其實我不愛喝碧螺春,我根本就不愛喝茶。但是衛公子喜歡,我便學著煮,常年累月,茶藝也逐漸精進了起來。”

“衛公子也愛聽曲,我便學著彈琵琶,學著唱歌。我之前還在紅顏招的時候,衛公子經常去找我,品茶聽曲,一待就是一整天。為此,很多人都認為衛公子是我的入幕之賓。”

江清月靜靜地聽著她說。

“但是我知道我配不上讓他。在世人眼中,我們風塵女子是最低等的存在。衛公子出身頗高,家教甚嚴,是無論如何都不會讓我這樣的女人過門的,所以我也從來不做他想。”

翠翠的語調中沒有自輕自賤,隻有平淡,“他是我見過最瀟灑無拘,最開心快樂的人,我隻要見到他那個樣子就很高興了,因為我很羨慕,那是我希望中的模樣。”

“他救我於水火,解我的危困,所以我願意報答他,我也願意為了幫他,付出我所能付出的一切。”翠翠說著,轉頭看向江清月,“我很愛慕敬仰他。”

江清月點頭:“我看出來了。”

“人心就是如此,哪怕知道沒有結果,卻還總是奢望。”翠翠自嘲地搖了搖頭,眼睛晶亮地看向江清月,“郡主,您可知我有多羨慕您,不光因為您能和兩情相悅的人在一起,更羨慕您的無拘無束和無懼世俗,和衛公子給我的感覺是一樣的。”

江清月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她。

“其實在英國公府的時候,我也不是沒有動搖過。但後來轉而一想,不光是為了衛公子的囑托,還有這件事情的真相。

通敵叛國本就是英國公府的錯,本就該為此付出代價,以正義的名義,我能貢獻一些綿薄之力,也是我為人一世應該做的。每每我動搖的時候,我便以‘正義’二字為托詞,鼓舞自己。”

翠翠說得愈發的鄭重:“或許在世人眼中,我這樣的人是卑賤的,但是起碼我自己回想的時候,也有一些高尚的時候。”

“這個世界對錯分明,錯了就是錯了,錯了就該付出代價,時間消磨不了正義。”江清月同樣真誠地看著翠翠,“此事之上,我們多謝你。”

翠翠勾起唇角,無聲地笑了笑。

半個時辰後,馬車在一家客棧的外邊停了下來。

“你先住在這裏,以後再慢慢做打算。”

翠翠點頭,下了馬車。

“我有一事相求郡主。”翠翠站在下邊,抬頭看著江清月,“還請郡主不要和衛公子說我的情意,以免不必要的困擾。”

江清月點了點頭:“好。”

翠翠微笑示意,轉身進入了客棧裏。

夜風揚起了她的裙擺,和長發織於一處,背影纖瘦無比。

三日後,英國公府行刑。

江清月並沒有去看,但是下午,衛之函來了,給江清月繪聲繪色地描述行刑時候的場景。

“還別說,那盧玉簫還真是個男人,一聲求饒哭喊也沒有。倒是那盧玉景,真是個慫貨,嚇得直接尿了褲子,鬼哭狼嚎的。”

“今日去的人多不多?”江清月問。

“多啊,特別多。”衛之函又道,“而且聽說,很多都是十幾年前那場大戰中戰死將士的親人。說起來也是,要不是英國公府通敵叛國,當年那場大戰咱們肯定不會敗給北戎,咱們盛天也不會戰死那麽多將士是不是?也難怪行刑的時候,那麽多人唾棄他們。”

燕賀也道:“都說父債子償,盧從簡做下的惡,也隻能讓他的孫子們來償還了。盧玉景盧玉簫兩兄弟身為英國公府的子孫,享受了英國公府的權勢,也受了這些銀錢的恩惠,自然也不算是無辜之人。盧從簡真是死得輕巧了,否則他做過的惡、害過的人,淩遲處死也不為過。”

“皇上不是已經下令把他刨出來鞭屍了嗎?”衛之函哼笑一聲,“該遭的報應,他就算是死了,也別想逃!”

這話聽得一邊的繡兒有些害怕,不由自主地縮著膀子摸了摸胳膊:“盧老公爺通敵叛國換來的那些財寶,上邊沾了那麽多戰死將士的血,難道他們花的時候,就不會害怕嗎?”

“沒有良心的人怎麽會怕呢?”衛之函說,“但凡有點兒良心,也幹不出這樣的事情來。不光是那些戰死的將士,還有替他們背了黑鍋的江南吳家滿門,英國公府的罪惡,真是罄竹難書。”

燕賀長舒了一口氣:“再如何,惡有惡報,也已經告一段落了。我已經下令將英國公府的銀錢分發給那些戰死將士們的親人,當做是慰藉。我們能做的,也隻有這些了。”

幾人沒有再說話。

晚膳過後,趙祥來通報說,一位客棧掌櫃求見。

江清月讓人帶進來一看,發現是翠翠住的那個客棧的掌櫃。

掌櫃的說話的時候,聲音都在發抖:“郡主,您安排住在小店的那位姑娘,她……她自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