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憑三房這一貫的度日方式,這能做上一身新衣,在其它人可能是司空見慣,在陸氏,也就算是破天荒了。

大概是因為有了一筆橫財的關係,本就沒心沒肺的陸氏,今兒的心情顯得也分外好,一直連說帶笑,還時時不無炫耀地望著大家。

清綰不禁心裏暗笑,這陸氏也真是上不了台麵,區區二十兩銀子,心裏就藏不住了。這反常的舉動,豈不是明擺著在招供嗎?

果然,精明的潘氏,就邊在地下忙活,邊用奇怪的目光打量著三嫂,卻也猜不出來。

“清綰姐,和我一起到廚房來吧,今兒人多,我一人端茶怕涼了。”

清綰正在想心事,忽然被這幾句話驚醒,抬頭一看,卻是含妍帶笑站在她麵前,正等著呢。

她一時沒反應過來,待看到那別有含意的目光時,才明白了:“好,姐去幫你。”

兩人來到廚下,含妍看看左右沒人,附耳小聲說:“清綰姐,今天你可得留意,那天大娘來了之後,說了要商量印子錢的事,奶這兩天就心神不寧的,說話也沒好氣,要是在二房有什麽不滿意,準得拿你們撒氣!”

“沒事,你就放心吧,”清綰毫不在意地笑說:“怕什麽?我們又沒做錯事,真要是奶不公,我也不能就任她欺負。”

含妍有點吃驚地看著她,旋即就露出羨慕的笑容:“我真羨慕你,從來都是遊刃有餘的,還那麽能幹。”

“這有什麽?我這不也是被她們逼的嗎?一步一步試著來唄。”清綰說,“其實你也很聰明,要是想,沒有學不會的。”

“我不行,我笨。不提我了。”含妍自暴自棄地搖搖頭,又迫不及待地拉住她的手,誠懇地道:“清綰姐,昨天我娘說的那些話,你可千萬別往心裏去。她就是那個性子,其實沒什麽惡意。”

“看你說的,”清綰笑著道:“我根本就沒生氣。你就不用多想,倒是你,我瞧著眼圈兒通紅,怎麽,又挨罵了嗎?”

聽了這幾句關心的話,含妍止不住就流下眼淚來:“早上起來,我娘說我的花樣子描的不好,又教訓了我半天~~還說,要是還這樣下去~~”

“怎麽?”

“日後定嫁不出去,沒有人家願意要我,”含妍越發哭的厲害:“我知道我笨,可也盡力學了~~但就是學不到娘說的那樣~~”

這是當娘的說出來的話嗎?

清綰替她擦著淚水:“你娘也太嚴了!”

“我知道,娘也是為了我好,她讓我好好學做飯,學針線,以後才能嫁的出去,不然,沒有人家願意要我這麽笨的~~”

“別哭,你學的都很好了,我娘那個抹額,不是你繡的嗎?十裏八鄉的,都未必有趕上的呢。”

“可是娘說,城裏的女孩子,個個都多才多藝,我這兩下根本不算什麽,說不出去~~”

“你娘那是哄你呢,”清綰道:“我在城裏這些天,見到多少女孩子?論相貌,手藝,也都不怎麽樣,你和她們一比,也算是拔尖兒的了,快別這麽想!”

含妍睜大了眼睛,不敢置信似的:“真是這樣嗎?她們~~”

見清綰認真點點頭,才長出了一口氣:“清綰姐,你見識的多,一定說的沒錯。我也真想跟你去城裏看看,可我娘不讓我隨便出門,隻讓在家待著做家務~~”

“好妹妹,別難過,”清綰勸著她:“以後有的是機會,我一定帶你去轉轉。你也別太苛責自己,該出門出門,該歇著歇著,身子可是自個兒的,看你這幾天都瘦多了。”

“不要緊,”含妍心情好點了,露出一抹笑容:“我也習慣了,和姐姐說話,心裏就敞亮多了。我得準備泡茶了。”

說完,就趕緊張羅燒水,待看了看到灶下,頓時有些泄氣:“這又是含昌弄的鬼!還得叫我去!”

“怎麽?”清綰有些奇怪

“你瞧,本來每天用的柴,說好了是我家和三嬸家輪流管,每次輪到三房,含昌就弄些濕的柴火,根本沒法用。或者就幹脆不理會,到時候還得讓我這個燒水做飯的去弄!”含妍說著,就趕緊到外麵去抱柴火。

清綰跟了出來,幫她的忙:“爺奶不知道嗎?”

“知道又有什麽法子?”含妍手腳不停,顯見得對這些活計極為熟練,“也不是沒說過,無奈你也是知道的,三房一家子都是那滾刀肉的脾氣,三嬸不用說了,動不動就連哭帶喊的,三叔雖然不言語,可全聽三嬸擺弄,根本不頂用,含昌這個小促狹鬼兒,小小年紀也從不學好!”

“這些柴火是你家平時砍得?”清綰也從屋後抱過來一捆,問。

“這是我平時趁空閑上山弄得。”含妍搖搖頭,“每日的柴火是有定量的,爹隻砍要用的數量,我怎麽能讓爹受累多砍?就隻好自己弄些預備著。”

話還沒說完,上屋就傳來衛老太太的叫嚷:“這兩個丫頭,倒一杯茶用了那麽長的時間,真是越來越笨了!也不知道一天都是幹什麽吃的?”

“來了,來了,馬上就好。”含妍手忙腳亂地將茶葉放入壺裏,就趕緊倒開水。

“咱們雖說是女孩子,可也不能總把自己關在家裏,”清綰幫她洗刷杯子,關切地說,“多在外麵見識見識,才能多明白些事情,以後就算是成家立業了,也能不受人家的拿捏。”

這幾句也沒說完,潘氏就也大聲在屋裏喊起來:“都說了做事情上點兒心,還這麽磨磨蹭蹭的!看我回頭怎麽收拾這丫頭!”

聽到娘的話,含妍臉色立時變得煞白,也顧不得再說了,忙提起茶壺,逐個杯子裏斟滿了茶水,分別放到兩個托盤裏:“快端上去吧!”說完,就趕緊往上屋奔去。

清綰也隻好跟了過來。剛一進門,含妍就被潘氏扭住了耳朵:“告訴你多少回了!還這麽沒用!倒個茶去了這麽半天!要你這笨丫頭有什麽用?”

清綰忙將托盤放下,就過來說:“五嬸,你別冤枉了妍妹妹,灶下沒有柴了,現從屋後搬過來,所以才耽誤了半天。”

聽了這話,潘氏才鬆開了手,旋即就用不滿的目光望著陸氏。

“你看我幹什麽?”陸氏感覺到了,卻毫不在意地揚起頭:“也許是你家丫頭做事沒個章法,將柴火都浪費了,現在沒有,卻來看我!”

“你”

潘氏還沒說完,就被衛老太太不滿地打斷了:“好了,好了,大過節的,為這點小事吵吵什麽?個個都不讓我省心!這是成心要氣死我們啊?”

幾人都不敢再言語了,卻還一臉怒氣地盯著對方。

“誰再這麽沒個好臉,我就用這拐杖把她打出去!”衛老太太將剛端起來的茶杯重重地一頓,厲聲說。

這下,屋裏眾人都低下了頭。雖然看不清各自的表情,卻瞬間冷了場,顯得極為尷尬。

“伯爺爺,伯奶奶,過節好啊,給二老請安了!”

門口忽然傳來一陣清脆的笑聲,接著就是一個花紅柳綠的身影閃了進來。

“是小嫵啊,你怎麽過來了?”衛老太太勉強做出和氣的語調說。

“這不是,我爺奶怕您二老怕累不去,特意打發我來,背著您二老去呢!”

小嫵?不就是那天晚上有人來相親的,二房次子衛長達的長女嗎?

清綰下意識地抬頭看去,隻見衛小嫵穿著一身大紅的軟緞衣裙,頭上戴著一套珍珠首飾,雖然臉上掛著笑意,卻一眼就能看出是強顏歡笑。

“這孩子,就是嘴兒甜!”衛老太太笑道:“難得一家人團聚,怎麽能不去?隻是時辰還早,怕這麽多人鬧的慌。你來的正好,留下吃點果子,一會兒一起走!”

“不用了,”衛小嫵行了個禮:“我爺還讓我去打酒呢,不能耽誤了!有您老人家這句話就夠了,我得趕緊走了。”

說完,又一陣風兒似的跑了。

“小嬌怎麽沒來?這丫頭最是個愛湊熱鬧的,哪裏能少的了她?”衛老太太有些奇怪地念叨。

想必是在家和她娘加緊謀劃呢?清綰心裏暗自冷笑。

“好了,人家又來請,再不動身,就顯得咱們擺架子了,給孩子們都穿戴好了,這就過去吧。”衛老太太先下炕來。

頓時,小小的屋子就紛亂了起來,找衣裳的,攙扶老人的,拉著孩子的,足足收拾了一刻鍾,才算齊備了。

衛老太太又仔細看了一遍:“今兒到了那邊,誰也不許亂開口,丟了咱們長房的臉!要是誰顧前不顧後的,可別怪我回來了不客氣!”

“是。”除了清綰,眾人都齊聲答應著。

含冠扶著老太爺,含妍扶著老太太,一起向外麵走去,接著就是清伯丁一家,衛仲丁夫婦帶著兒子衛含昌,女兒衛含姍,衛季丁夫婦帶著小兒子衛含蒲,依序出門。

還沒走近二宅的院子,就見衛二太爺和衛二老太,都已經站在院門口迎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