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葉郎中已經知趣地湊到了藥鍋那裏,幫著含冠等人一起忙活去了,這邊隻剩下他們兩個,聽到這話,清綰心裏一動,頓時想起吳大叔臨走時,在茶攤上對她說過的那些話,現在,她更確信,這深宅大院的盧家,一定發生過不知多少生死爭鬥,而他又得是如何無奈,才會選擇遠走他鄉?
那現在,他為了父親和家族,又一次返回故土,難道事情都煙消雲散了嗎?
想到這裏,看向盧雁逸的目光,不自覺地多了幾分理解和詢問。
盧雁逸也覺察到了,淡淡一笑:“我想你也肯定聽說過,我家的一些傳言。”
被他這麽直白挑破,清綰倒有點不好意思起來:“是聽說過一些,但是我也知道,這些話都作不得準的。”
“無風不起浪,也不能說完全不對。”盧雁逸沒有絲毫隱瞞的樣子,神態卻還是那麽平靜:“其實,我一直很想把這些事告訴你,就是沒有找到合適的時機。現在想說了,又不知道你聽了會不會煩。”
清綰點點頭:“你如果想對我說出來,我願意聽。而且決不會告訴別人。”
“在說這些之前,我要先澄清一件事情,”盧雁逸的麵容上,又浮現出一絲略帶嘲諷的微笑。
“什麽事?”
“我到你們村裏來,不是為了你。”盧雁逸直截了當地道。
一聽這話,清綰不由自主地微微紅了臉:“誰也沒這麽想!”
“那就好。”盧雁逸笑道:“就怕你自作多情。”
“你要是再這麽沒正形,我就走了。”清綰果真要離開:“說著說著就跑題了!”
“哎,”盧雁逸忙一把拉住她,神色瞬間就變成了無比認真的樣子:“你別急,等我把話說完,再走不遲。保證讓你聽了就明白。”
清綰收住腳步,還有點生氣:“你說吧!”
盧雁逸放開她,抬頭看了看月色,聲音也帶上了一絲傷感:“我家是醫藥世家,從我曾祖父開始,已經四代了。”
“我聽說過,盧家是百年的藥鋪。”
“正是。我曾祖父隻是一個小小的遊方郎中,後來用心鑽研,醫術也越來越高超,治好了不少病人,名聲也漸漸大起來。到我祖父的時候,我家已經是赫赫有名了。後來,祖父開起了德遠堂,治病救人,因為醫道高明,心地仁慈,所以盧家名聲越來大,德遠堂也成了首屈一指的藥鋪。”
說到這些祖上的往事,盧雁逸微露自豪的表情,想來,曾經的記憶,留給他也都是美好吧。
“記得那時候我才三四歲,祖父就帶著我到藥鋪裏去,跟著學習記憶,雖然年紀小,可是每當有危重病人的時候,祖父總是要認真告訴我,不管有沒有銀子,也得先以救命為主,醫者父母心,絕不能見死不救。”
說到之類,盧雁逸忽然停頓住了,目光一黯,似乎觸到了什麽傷心之處。
清綰沒有打斷,等他恢複情緒,過了許久,還沒見他繼續開口,想了想,才輕聲問:“你怎麽不說了?”
“沒什麽,”盧雁逸抬起頭來,那雙深邃烏黑的眸子中,竟然破天荒地泛起了點點水光,“我隻是因為說到祖父,所以有點傷心。”
“我也聽說過,盧老先生是少有的名醫,德行高超,隻可惜去世的早。”清綰柔聲道。
盧雁逸點點頭:“說起來,祖父也是因為蛇毒而死!”
清綰一驚,脫口而出:“你說什麽?蛇毒?”
“嗯,”盧雁逸的語氣中,帶著萬分沉重,回憶這些往事令他痛苦萬分,似乎每一個字,吐露的都那麽艱難,“我永遠也忘不了,還是我六歲那年,也是秋天,那日,祖父正帶著我,在鋪裏忙著看病,忽然就來了一群人,說是他家老爺被蛇咬傷了,那些人衣衫不整,都像是剛從生死關口闖過來,當時在縣城裏,隻有祖父會治蛇毒,聽見這話,二話沒說,上前就替病人吮吸傷口,吸毒去血,那人被蛇咬的極重,足足過了大半個時辰,才算恢複了些神誌。”
“盧老先生就是因為這件事,也中了毒?”
“正是,”盧雁逸緩慢地說著,“當時來的時候,就有人告訴說,是因為他們身上都沒帶銀子,外縣醫家都不肯治,所以耽擱了許久,才跑到這裏來。可是祖父毫不猶豫地說,就算一文錢沒有,也得救人。就這樣,將病人挽救了過來,可因為那蛇毒太劇烈,祖父年紀又大,到底還是中了毒。”
說到這裏,盧雁逸的聲音微有些哽咽,似乎再也說不下去了。
清綰不自覺地輕輕捏住了他的手,用自己的溫度一點點捂暖他的冰冷,過了半日,盧雁逸的情緒才恢複了些:“那些人也不是不想給錢,可的確是身無分文,祖父一點也沒有為難他們,又強撐著給拿了藥膏,才讓他們走了。可是祖父卻支撐不住,很快,就躺倒了。”
往事總是令人痛苦,盧雁逸顯示出很少流露的軟弱,一把將清綰的手反握住,似乎要在這裏尋找到能夠令他支撐下去的力量:“蛇毒致命,還不到一天,祖父就與世長辭。臨終之時,他將治療蛇毒的方法,全部傳給了我。”
果然是這樣!和吳郎中說的分毫不差。清綰不禁插了一句:“我聽說過,縣城隻有你會治蛇毒。”
“你是不是一直在奇怪,那天在德遠堂,我為什麽不露麵?”盧雁逸淡淡地說。
“我想你一定有你的道理。”清綰語氣平靜。
盧雁逸微露詫異的目光,旋即就像了然於心一般:“我早該猜到,你會明白我的。”
清綰沒說什麽,隻是微微點頭。
“治療蛇毒,情況都是萬分危急,而且醫者最要緊的,就是心無旁騖,專心致誌,當時那麽亂,如果我貿然出去,隻怕會打亂你的思緒,我如果接手,還得耽誤時間,能看得出來,你也是有把握的,所以我才沒出去。”
“如果我不搶著治,你一定也會救人的,對不對?”清綰盯著他的眸子說。
“那當然!”盧雁逸毫不猶豫地說。“但是我是第一次看到,有人會用和祖父一樣的方法,所以心裏還有點詫異。”
說到這裏,他也不自禁地用探詢的目光看著清綰,清綰隻是道:“我也是偶然在一本書上看到的,那天我其實心裏也沒底,隻是想試一試,萬一能將人救過來,豈不是更好?如果真的知道你就在裏麵,還會治蛇毒,我大概就不敢上手了。”
“所以這正是我不敢出來告訴你的原因,那樣,你就心有顧忌,最終還是得耽誤治療的時間。”盧雁逸笑了一笑,接著說:“以前的事不提了,扯遠了,還是說我家的事。治療蛇毒是我家的獨門絕技,將方法傳給我,其實就意味著,要將盧家未來的基業傳給我。”
“原來是這樣?”清綰問,“恕我直言,令尊當時年紀也不大吧?”
“父親當時才不到三十歲,”盧雁逸放低了聲音,“曾祖父隻有祖父這一個兒子,祖父和祖母感情甚篤,聽說,祖母當年生了我父親和姑母之後,因為操勞藥鋪的事,傷了身子,再也不能生育,可祖父堅持不納妾,頂住了多少閑話,到底和祖母白頭偕老。”
說到這裏,盧雁逸的語調中,帶上了一絲羨慕與期待,清綰沒有想到,盧家還有這樣如傳說一般的情意:“真是難得。”
“祖父去世之後,祖母也不肯獨活,當時就自盡了。”盧雁逸慢慢道,“家業的重擔全交到父親身上。因為是單傳,而且盧家當時如日中天,鋪子越做越興旺,父親就想多有幾個子嗣。”
終於說到了自己身上,也觸到了最為痛楚的地方,盧雁逸到底還是又停頓了一下,才繼續說:“我母親也是出身醫藥世家,溫柔賢惠,隻是身子一直不好,過門幾年都沒有身孕,父親並不是像祖父那樣專情的人,再加上這個原因,就讓他更有了借口,終於堅持納了一房妾室。娶進來一年,果然就生下了我大哥。生下我大哥之後,因為母親性子柔弱,這大姨娘也恃功而嬌,漸漸地就張狂起來,後來父親也覺得看不過去,就冷落了她些。兼之對我母親心懷愧疚,所以,那一段時光總算太平了些。”
想起聽縣城裏的人說過,盧夫人很早就去世了,那算來也就是這時候?
“母親多方調理,總算懷上了身孕,但一直身體虛弱,加上多年的氣惱,生下我之後,就元氣大傷。大姨娘本來就懷恨在心,趁著這個時候,居然想在我母親的藥中下毒,以便不讓我這個嫡子奪了她兒子的地位。幸虧被祖母及時發現了,母親幸免於難,大姨娘也被關了起來,不幾日就沒了。”
“那日子不也就能好多了?”清綰聽著這些,心也在漸漸揪緊,此時才像是鬆了一口氣。
“遠沒有那麽簡單,”盧雁逸冷笑一聲:“我母親身子實在不行,大哥就在我祖母房中撫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