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是做小輩的,還不是應當的?”清綰笑說,一邊來到廚下,含妍在家是做慣了活計的,因此拿著菜米,輕車熟路地就準備了起來。

清綰給她打著下手,說:“昨天你走了,我就擔心,不知道能不能順利過來,現在我總算踏實了。”

“芳姐姐,你別擔心,”含妍倒是滿麵笑容,“開始我也是心驚膽戰的,幸虧大蘇馬騎得好,到了縣城,就直奔家裏來,那時候天剛亮,把蘇嬸子嚇了一跳,進了門,見我凍的直哆嗦,就趕緊讓我上炕歇下,又找了唯一的一床新鋪蓋出來,天亮了就去給我煮粥,問寒問暖的,本來我也擔心,不知道到了他們家,會是什麽樣,現在看來,這蘇伯母是個好相處的人。”

清綰把剝好皮的菜遞過去:“大蘇對你是真心實意的,以後踏踏實實地過日子,肯定能越過越好的。”

“我也是這麽想,”含妍熟練地切著菜,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他在德遠堂做事,我在家也不會閑著,可以紡線織布,你看小嫵姐,現在布匹賣的越來越好,十裏八鄉都來預訂,供不應求的,日子又起來了。”

“小嫵有誌氣,自從那次出事後,她變了不少。”清綰笑道:“你放心,以後有什麽事,我會幫你的。”

含妍很快就做了八菜一湯出來,加上剛才劉老太太送來的食盒,倒也滿滿擺了一大桌。

潘氏硬留劉老太太也一起入席,圍了一張大桌坐下了,氣氛十分融洽。飯後,衛季丁夫婦就要帶含妍回去。

蘇母將手腕上一個白玉鐲子抹了下來,親手給含妍帶上:“好孩子,伯母家裏窮,沒什麽能拿得出手的,這個玉鐲子,是我家唯一值錢的家當了,也是傳了好幾輩子的東西,現在伯母就將這個鐲子交到你手裏,以後這個家,也就都交給你了!”

含妍沒有推辭:“伯母,您就放心吧,以後我和大蘇一定會孝順您的。”

“等過幾日我托人看好了日子,就去你家放定,”蘇母笑著說:“隻是我家困難,還望親家不要挑揀才好。”

“我家的情況,蘇嫂子去一趟鄉下就知道了,也是艱難日子,”潘氏誠懇地說:“要緊的是孩子們情投意合,以後能過的好,咱們做老人的,就算省了心了。”

“等有機會了,我一定上門拜訪,”蘇母笑道:“大蘇,你去雇個好車來,天氣熱,不能坐發往村裏的馬車了。”

大蘇答應一聲,連忙就要走,衛季丁夫婦還在推辭,卻見大蘇剛走了片刻,就又回來了,不免驚訝地問:“怎麽了?”

“哦,沒什麽,我想起來有件事。”大蘇連忙趕到清綰身邊,附耳說了幾句,

清綰一驚,低聲道:“我知道了,你去吧。”

見眾人的目光都盯在自己身上,清綰勉強笑道:“五叔,五嬸,我去附近的鋪子有點事,你們先在這裏等我片刻,我很快就回來。”

她心中著急,說完,就快步走了出去。

小巷外麵,一個熟悉的身影,正背對著她站在那裏。

清綰急匆匆的腳步止住了,看著這背影,一時無言。

倒是這人緩緩轉過了身來:“若是我不找來,你是不是想永遠不見我?”

“我怕耽誤了你的好事,給你添麻煩。”微帶苦澀的聲音,從喉中擠了出來。

盧雁逸上前幾步,一把抓住她的肩膀:“難道你相信那個老頭的話,也不願意相信我?”

清綰用力甩開了他:“不是我不相信你,是事情逼得我不能相信。”

“我如果告訴你,那樁所謂的婚事,隻是家裏一廂情願,什麽事都沒有,”盧雁逸緊緊盯著她的眼睛,“那你會怎麽辦?”

“我怎麽辦?”清綰迎視著他:“很多事情,不是你我能夠全部操控的。”

“原來我怕你誤會,所以一直沒說,現在不得不對你解釋了,”盧雁逸沉聲道:“這樁婚事,的確是存在過的。”

雖然語氣平淡,但這短短幾個字,在清綰聽來,卻無異於驚雷一般。那日盧老爺對他說了那麽多的話,她都沒有如此震驚。因為不論如何,清綰相信,盧雁逸對她所說的話,都會是真實的。

“這不就對了?這樁婚事,是千真萬確!”半晌,清綰才艱難地吐出了幾個字,甚至連她自己,都不知道是怎麽說出來的。

“我說的是存在過!”盧雁逸加重了語氣,“那原是我還沒出生的時候,指腹為婚,和兩江總督徐家定下的親事。你也許會奇怪,為什麽我家一個小小的藥商,會和兩江總督家攀上親事?我母親也算是名門望族出身,但並不算極顯赫,不過當年徐家的夫人未曾出閣時,和我娘卻是手帕交,極為親密的。就因為這個原因,兩人出閣後,還一直未曾斷了往來,又和各自的丈夫說了,約定將來若各生一男一女,就指腹為婚。誰知果真如她們所願,徐家夫人生了位小姐,而我娘,也恰巧生了個兒子!”

盧雁逸觀察著清綰的臉色,繼續說:“對於這樁婚事,我家自然是千肯萬肯,巴不得攀高結貴,而徐家,也因為答應了夫人,做出了承諾,也不好再反悔。但世事難料,我母親去世之後,不到一年,徐家夫人也病故了。這樁婚事雖然還存在,但自然也就是搖搖欲墜了。”

說到這裏,盧雁逸掩口咳嗽了幾聲,待發現清綰驚詫的目光,忙輕輕擺擺手:“不要緊,這幾日有些受熱。”他深吸一口氣,又繼續說道:“徐家夫人去世後兩年,我記得清清楚楚,徐家老爺親自到了我家,提出想退掉這門婚事。盧家縱然不願意,但當時徐家也算是炙手可熱,哪裏敢說個不字?自然就依言退了婚。當時寫立文書,這樁婚事就算沒了。”

“那”清綰遲疑了一下,對這番話,她是相信的,但心裏的疑點還是解不開:“你父親為什麽還說你已經訂婚?難道會說這種拙劣的謊言?”

“這個”盧雁逸剛要說話,忍不住又咳嗽了幾聲,待喘過氣來,卻又是那副慣常調笑的語氣:“怎麽,看我病了,心疼了?”

清綰收回那不自覺表現出來的焦急神態:“誰心疼了?少自作多情!”

“放心,我沒病”

話還沒完,忽然遠遠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接著就是一個欣喜的招喚聲:“二哥!”

聞聲,盧雁逸皺了皺眉頭,循聲望去,待看清來人是誰後,臉色越發不好看:“你來做什麽?”

來的不是別人,正是盧雁逸的三弟,盧鵬翱。隻見他身穿一襲天青衣袍,倒顯得英身玉立,瀟灑倜儻。來到跟前下了馬,就直奔二哥跟前,似是沒看到兄長的不愉快表情,還一臉笑容地道:“二哥,你怎麽在這兒?叫我好找!”

“你來有什麽事?”盧雁逸冷冷地道。

盧鵬翱用眼角的目光,飛速地在清綰身上掃了一遍,接著就泰然自若地說:“這不是,家裏正忙著給你籌備婚事呢,可是總也見不到你的人影,誰知在這兒遇見你了!”

聞言,盧雁逸臉色鐵青,似乎是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強忍著沒發出火來:“告訴家裏,不用籌備,也不用找我!”

“二哥,你這話是什麽意思?”盧鵬翱一臉迷茫:“上上下下都為了你的事忙著呢!你怎麽了?你不是還到徐家去過好幾次麽?現在怎麽這副樣子?”

“你走不走?”盧雁逸緊盯著弟弟,聲音冷的能結成冰。

“二哥!”盧鵬翱好像一點沒聽出來,還是一副焦急的樣子:“二哥,可算找到你了,還是快跟我回家一趟吧!看看為你婚事準備的東西。你若是還這樣不回去,家裏人可要急死了!你也不是不知道,這門婚事可是關係咱們全家的命運,若是有個一差二錯,別的不說,就算我們大家你不顧及,爹你也不顧,難道你就忍心看著妹妹受牽連麽?徐家可是一言九鼎!咱們全家賠進去都不夠!”

“給你最後一次機會,馬上在我麵前消失!”清綰能聽出來,盧雁逸已經忍耐到了極限。

“二哥,你還是跟我回去”盧鵬翱的話還沒說完,忽然“哎呦”了一聲,接著就捂住右胳臂,臉上的表情極為痛苦,扭成了一團。

瞬間發生的事,清綰幾乎反應不過來,她隻是仿佛看到盧雁逸手上動作了一下,接著盧鵬翱就喊了起來。

盧雁逸的表情還是十分冷淡:“我已經仁至義盡,讓你走,你偏不離開。”

“二哥!你!”盧鵬翱下意識地大喊了一聲,咬牙切齒,但旋即就緊緊閉上口,過了半晌,才變成了十分痛惜的語氣:“二哥,你從小脾氣就壞,總是管教我,我不怪你,可是”他痛的深吸一口氣,“這件事,我真的是為了你好啊”

一番苦勸戛然而止,麵對盧雁逸那射來的冰冷目光,加上胳臂的劇烈疼痛,盧鵬翱終於演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