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後正倚在榻上讀書,聽見圓扇的稟告,遂拋下書本,看向來人。

“給皇後娘娘請安,皇後娘娘千秋萬壽。”朱夫人和清綰忙行禮。

“罷了,不必那麽多禮,快起來吧。”朱皇後的聲音極為溫和,“圓扇,快賜座。”

“謝皇後娘娘。”兩人站起身來,早有小宮女端來兩個凳子,放在了皇後榻前,請兩人坐下。

“這位就是衛郎中吧?”朱皇後目光如炬,深深看了清綰一眼,微微笑道。

朱皇後年紀約有三十來歲,儀態端莊,雖然和氣地坐在那裏,卻讓身邊的人,都能感到散發出來的威嚴。身穿家常的深藍色蜀錦衣裳,絲毫不覺奢華。

“是,民女姓衛,承蒙皇後娘娘恩德,願為娘娘盡心竭力。”清綰忙道。

皇後微微點了點頭,剛想說什麽,突然用帕子捂住口,幹咳了幾聲。

圓扇連忙過來拍背倒茶,許久,皇後才緩過氣來,勉強喝了一口茶,道:“唉,這天氣冷了,咳嗽是越發嚴重了。”

“娘娘,就讓清姑娘給您這就診診脈,”朱夫人忙道:“最近來看的太醫都不了解您的病情,哪裏能下的準藥?”

“好吧,那就讓清姑娘幫本宮看看。”皇後說著,就將手腕慢慢伸出來,放在小迎枕上。

圓扇早都又端過來一個圓凳,放在皇後麵前,清綰忙坐過去,凝神替皇後診了半日。

“清姑娘,你看本宮到底是如何?”皇後抽回手來,盯著清綰問。

診過脈,清綰對皇後的病情,已是了然於心,就道:“娘娘,依民女看來,這是肺陰虛耗,所以才會有幹咳之狀。娘娘是不是還有虛汗、潮熱等症狀?”

“不錯,”皇後微微點點頭:“可太醫也下了管虛汗的方子,吃了還是不見效。”

“娘娘,恕民女大膽,能否看一下太醫開的方子?”清綰想知道這段時間以來,到底皇後吃的都是什麽藥,為何這並不太嚴重的幹咳,卻久不見效?

聞言,皇後遲疑了一下,但最終還是吩咐圓扇:“去把本宮最近吃的方子拿來,給清姑娘看看。”

方子很快拿來,清綰從頭到尾細看了一遍,立刻明白了。

“清姑娘,你可看出了什麽來?”皇後看著她臉上浮起的淡淡笑意,不知怎的,心裏竟然也覺得安定了幾分。

“娘娘,依民女來看,太醫們大概是素來謹慎慣了,不敢大劑量用藥,這方中的杏仁、貝母用量都極小,恕民女直言,娘娘病程已久,非用大劑不能見效。”

皇後聞言微微詫異:“太醫們都說,必須用小劑量慢慢診療,絕不能亂用猛劑。”

“病情複雜,治病當審時度勢,”清綰道:“若是該用大劑的,絕不能用小量,否則會使病程遷延,最後藥吃了不少,反而還是無用。就如水火之攻,若是水少,就起不到滅火之效,而火勢得不到有力扼製,越來越強。非要開始之時,就用足量的水,把火撲滅,才是萬全之策。”

皇後聽著,眼中露出了讚許的神色:“清姑娘說的有道理。本宮自己也覺得,吃了這些太醫開的藥,有時還稍許有些效用,但總是不能徹底根治。本宮也曾說過這個問題,可那些太醫都異口同聲,說什麽絕不能亂用猛藥。”

清綰無意插手太醫的事,隻是道:“不過娘娘的病並不算重,若是能用對了藥,劑量合適,不出一個月,就可望痊愈了。”

“那就請清姑娘費心,為本宮開方吧。”皇後也沁出了淡淡的笑意。

清綰站起身來,行了一禮,宮女早已在臨窗的書桌上設好了筆硯,清綰走過去,略一思忖,就開出了以沙參麥冬湯為主的藥方。

按照規矩,宮女將藥方拿給皇後看,朱皇後看來也是懂得些醫術的,接過來仔細看了半日,才道:“清姑娘的方子果然和別人不同。隻是這玉竹和石斛的劑量,未免太大了一些?”

看來是平時吃慣了小劑的藥,忽然見到這麽大的克數,朱皇後心裏也是有些不踏實的。

這反應早在清綰的意料之中,她已有準備,就淡淡笑道:“娘娘,就如民女方才所說,治病和水火一樣,若是劑量小了,根本遏製不住火勢的發展,定要一鼓作氣,將病情徹底控製住,才能見效。”

朱夫人此時也有點擔心,忙說:“清姑娘,能不能把劑量再調小一些?先吃兩劑試試看?”

“不行,考慮到娘娘的體氣素虛,這已經是最小的劑量了,若是再減少,恐怕就不會收效了。”清綰堅決地搖了搖頭。

朱皇後此時卻一口應允下來:“好!本宮就聽清姑娘的,按照這方子來吃!”

“這”帶郎中來的朱夫人反而有點忐忑不安起來。

清綰卻心有成竹,她有信心,不出一個月,定能將皇後的病醫治好。

其實這並不算嚴重的幹咳,算是被太醫們的明哲保身給耽誤了。怕用錯擔著幹係,所以隻能用小劑量的藥來調理,不但治不好,倒把輕的病情弄得加重了。

清綰不由得心有感慨,不論是皇宮天家之地,亦或是盧家那等富貴之宅,有時候反而不如鄉村之家,更為自在隨意些。

朱皇後已經將藥方遞給了宮女,又微笑道:“清姑娘是哪裏人,又為何到京城來?”

清綰見問,遂道:“回皇後娘娘,民女是中奉州人,本出身鄉村,是因為弟弟考上了國子監的茁才科,入京讀書,所以民女也一同跟來,做些小生意。”

“哦?”朱皇後極感興趣:“你弟弟也是這次茁才科錄取的學生之一?叫什麽名字”

“是。”清綰道:“名叫衛含冠。”

一聽到這個名字,朱皇後顯得更為感興趣了:“本宮聽說過這個孩子。據說是此次茁才科最為優秀的苗子,在學生中出類拔萃。這就難怪了,弟弟既然如此出眾,你是他的姐姐,自然也錯不了。”

“皇後娘娘過獎了。我們姐弟都是出身鄉村,能有個讀書的機會,能在京城安身立命,就已經滿足了。”清綰不由得心裏暗自尋思,朱皇後了解的如此透徹,定是聽朱安常說起過。由此也可證明,含冠在朱安常心地,確是極為看重。

朱皇後淡淡一笑,語中大含深意:“本宮看你也是個有福相的孩子,隻要好好做事,你們姐弟倆的福分,還在後頭呢!”

清綰已然聽出了話中的意思,卻隻是道:“這話民女斷不敢當。”

“皇上駕到!”安靜的正殿中,忽然響起了一聲喊。

朱夫人聞言立刻站起身來,向朱皇後道:“娘娘,那我們就先告退了。”

“好,今日有勞你們了。”朱皇後也就道:“等過幾日閑了,再進來陪本宮說說話兒。”

還是方才領他們進來的兩個小太監,在前引路,一轉就出了屋子,往小角門走去。

雪已經小了許多,兩人仍然跟著小太監,順著原路,出了角門,宮門,上了馬車。

馬車開動起來,朱夫人卻還是心有餘悸,半埋怨半擔心地說:“清姑娘,你不知道,方才你可把我嚇著了。皇後娘娘是何等樣人?萬一劑量太大了,吃不對了怎麽辦?別說你,就是我們整個朱家,都擔待不起!讓你減少點藥量你也不聽。你的性子倒是真夠倔強,真真叫我放心不下!”

清綰卻毫不擔憂,笑意盈盈地說:“夫人不必擔心,難道我能拿我的身家性命開玩笑?”

“我知道你該是有把握,不過”

清綰正色起來:“夫人,方才在宮裏我說過,皇後娘娘的病,遷延日久,非用大劑量不能見效,這也是實在沒有辦法的事啊。”

“我明白,”朱夫人深深歎了一口氣:“若不是這麽些年宮廷裏的辛勞,娘娘也不至於如此。都是那個蘇貴妃,每日妖妖調調的,興風作浪!”

清綰不插口這些事,朱夫人也不再提了,兩人說著話,不知不覺,已經到了鋪子之前。

“我就不下去了,”朱夫人笑道:“過幾日複診的時候,我再來接你。”

清綰笑著應了,就扶著丫鬟的手下車去,朱家的馬車已經轔轔駛遠,很快消失在了一片皚皚白雪之中。

“芳姐姐,你可算是回來了!”一見到她,盧秀芳就忙撲上前來,仔仔細細地打量了她渾身上下一遍,確認沒什麽事才吐了一口氣:“還好,平安無事就好!”

清綰看她擔心的樣子,不覺又感動,又有點好笑:“能有什麽事?你是不是太多慮了?”

“那可不一定!”盧秀芳說:“宮裏是什麽地方?萬一”

“好了,好了,”清綰也覺得有些疲倦,就隨便坐下:“我這不是好好兒地回來了麽?對了,店裏沒什麽事吧?”

雪停了,來買貨的人也多了起來,小小的店麵內,又擠滿了人。

“沒事,”盧秀芳笑道:“芳姐姐,能跟我說說,宮裏到底是什麽樣子的?你見到了皇後麽?皇後是不是很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