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處的裝飾和乾中殿差不多,隻不過略少些擺設而已。侍衛將她帶到門口,就站在原地不再進入。而是換了兩個小內監,又將清綰帶入了一間書齋中。

跨入門內,太子那修長挺拔的身影,就映入了眼簾。

儲君背對著她,立在一排高高的書格之前,一襲月白衣裳,和書卷渾成一體。

“拜見太子殿下。”

這位未來帝王緩緩回過身來,語氣還是一如既往的和藹:“清姑娘快請起。昨日之事還沒有相謝,今日又勞煩你過來,真是過意不去。”

清綰忙笑道:“太子殿下這麽客氣,真叫民女承擔不起。”

“清姑娘請坐。”

“太子殿下叫我過來,可是有什麽吩咐?”

“姑娘真是個爽快人。”太子坐下了,微笑說:“我自然也是有什麽說什麽了。”

言罷,略一抬手,房內所有的人都退了下去,掩上了門。

清綰麵上還是鎮定如常,似乎毫不在意這一切:“太子殿下盡管吩咐。”

“清姑娘是醫國聖手,”太子向她靠近了些,臉色極為凝重:“我的病多虧了姑娘醫治,才能好轉。今日也不為別的,還請姑娘為我診治一番。”

“殿下的病已經大好,不必再看了。”清綰心裏暗自忖度著。

太子的聲音更低:“不是這個。我自幼有一病症,多年來,從不敢和人說,拖到了如今。直至見到清姑娘,我才敢告訴出來。”

“殿下有何病症?”清綰有點吃驚,從脈象上來看,太子身體還算強壯,沒有什麽大病啊。難道自己的診斷會出錯?

太子苦笑了下:“此病並不常發作。說來也是奇怪,從七歲那年,父皇第一次將我帶去朝堂開始,每次群臣大聚,或是年節大宴,我的雙手都會不停顫抖,無法完成各項儀禮,後來幸虧舅舅幫我在宮外找了個郎中,開了一劑藥粉,每次遇到重大事情的時候,喝下一包,就能暫時抑製住。不過,過後總要昏睡兩三天。這病症,從來不敢找太醫來看,何況諒他們也未必能夠治療。自從見到清姑娘,我這心裏就覺得,清姑娘定能有辦法。所以才不揣冒昧,將您請來。務必再幫我這一次。”

清綰見他說的誠懇,也無法拒絕:“不敢保證能夠治療,但可以先試著診斷一下。”

“隻有你能讓我完全信得過,任何人,我都不敢透露。”太子說:“清姑娘不必太謙虛。”

說罷,將手腕放在小迎枕上,清綰全神貫注地用心診了半日,還是搖了搖頭:“脈象上除了腎氣虛,沒看出其它的問題來。還不能完全斷定是此原因。太子可還記得,第一次發病前,有沒有發生過什麽事情?”

“有。”太子皺眉思忖了半日,忽然道:“那年我才七歲,一日到花園裏玩,不知為何,我就覺得有人在背後推了我一把,結果就落入了水中。當時正是三九寒天,從水中出來,我已經凍的不會說話了。那次也算是九死一生,足足養了兩個多月,才算緩了過來。清姑娘,難道和這有什麽關係嗎?”

清綰目光一亮:“當然有關係!太子說的極為要緊!民女明白是怎麽回事了。”

“哦?”太子十分驚喜:“清姑娘快請說。”

“殿下並沒有什麽大病。”清綰說:“隻不過落水之後,受了寒,加之是幼年體格不足,腎氣極為虛弱。繼而就要經曆各種大事,所以就容易有各種症狀產生。殿下的雙手顫抖,也是過度緊張的表現,歸根到底,還是腎氣不足,落下了病根,一直沒有對症治療,所以拖延至今。”

“清姑娘既然這麽清楚,看來一定能有醫治的辦法了?”太子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

清綰一笑:“民女倒是可以開個方子,試試看。雖無十成的把握,八九成還是有的。”

“看來我的判斷沒有錯!”太子笑道:“找清姑娘算是找對了!”

清綰將方子寫了下來,在腎氣湯的基礎上又加減了幾味藥:“不過太子的病拖延的太久了,一日兩日不能見效,非要連著服三個月才行。”

太子接過方子,卻又有些擔心:“這個藥真能徹底治好麽?會不會像舅舅找到郎中似的,事後又容易複發?”

“殿下服用的藥粉,隻是暫時能夠抑製,不從根本上解決問題。隻要能堅持吃民女的方子,三個月就會痊愈。”

“清姑娘幾次三番救治我於難中,真叫我不知如何感謝才好。”太子真心實意地道。

“能為太子殿下做事,是民女之幸。”清綰笑道:“您一身係天下安危,臣民仰望,千萬要保重身體。”

“有你和盧公子在,我的心就踏實了許多。”太子輕歎:“我自幼經曆過多少風浪,雖然貴為儲君,好幾次險些喪命。就比如方才我對你說的,冬日落水那件事,按理說身邊伺候的人一大群,怎麽會發生這樣的事?事後母後也秘密調查了好久,卻始終沒有得到什麽確切的證據,好幾年後,出事當日我身邊一個內監,告老出宮,在宮外購置了房產,十分富足,我查後才知道,這筆銀子是蘇家給的。由此可斷,那場落水,和蘇家絕脫不了幹係。可已經時過境遷,那個內監不久就暴病身亡,也無從再扯起這些陳年舊賬。這樣的事還數不勝數,若是有一分鬆懈,也許我早就沒命了!”

平淡的語氣,娓娓道來,其中所包含的凶險殺機,卻令清綰陣陣驚心!

清綰點了點頭:“殿下說的,民女都能理解。但皇後娘娘和太子德行素盛,任何時候都會逢凶化吉。”

“如今蘇家作亂,前線戰事尚不明朗,還不知道鹿死誰手,每每想起,豈能不叫我憂心?”

“殿下放心,蘇家不得民心,焉能長久?”

太子微露笑容:“每次和清姑娘談話,總有春風溫煦之感。盧公子不知是哪一生修得的福氣,能有你這樣一位夫人。”

“太子過獎了。民女承擔不起。”

話猶未完,隻見外麵有敲門的聲音,太子眉頭一皺:“什麽事?”

“回殿下,朱大人派人來,請太子速去議事,說是和前線有關。”

一聽這話,清綰的心一下懸了起來,太子善解人意地道:“清姑娘不要著急,若是有什麽特殊消息,我一定會叫人去告訴你。”

“多謝殿下。”清綰什麽都說不出來,隻覺得心裏異常紛亂。

仍舊是剛才來接的侍衛,將清綰送回了鋪子,見了盧秀芳,隻說是太子要調調方子,其餘什麽都沒說。

自從這日一別,就許久沒再見過太子的麵。盡管清綰心中一直放不下,也沒有辦法貿然進東宮去。

前線的戰事,對於百姓來說,一點消息都得不到。對於清綰也是如此,盧雁逸一封信也沒有捎來,含光一去也再無消息。清家人幾乎是度日如年,越來越憂心。

轉眼快到小年了,這是全家離開家鄉後,度過的第一個春節。可卻難以團圓。故而也沒什麽過年的氣氛,反而都小心翼翼,不願意提起這個字眼。

這日早上,臨去鋪子之前,清綰開口道:“爹,娘,我想和你們商量一件事。”

“什麽話?隻管說就是了。”清伯丁微笑道。

“秀綰妹妹現在一個人住,這眼看就要過年了,我想把她接到咱們家來,熱鬧一些,不然,她沒經過什麽事,家人都不在身邊,難免傷心。”

“這是自然的。”何氏忙說:“幸虧你提起來,不然,我根本想不到這些。隻怕人家姑娘不肯來。”

“那無妨,”清綰笑道:“我知道秀芳不是那等挑三揀四的人,定會答應的。”

說到這裏,忽聽外麵一陣敲門聲,男仆開了,須臾進來回說:“有兩個人,說是有藥方的事稟告小姐。”

清綰立刻明白了:“讓他們稍等片刻,我這就過來。”

“芳兒,怎麽了?你又給誰治病了?”何氏忙說。

“沒事,娘,”關於太子的一切,她都不能透露分毫,因此忙道:“是前日有位夫人,帶孩子來找我看病,所以我就下了個方子。您和爹千萬別擔心。”

聽如此說,清伯丁夫婦也就信了。清綰遂來到外麵,果然是那日來接她的兩個侍衛!

“見過清姑娘。”兩人畢恭畢敬地說,一麵呈上了書信:“這是殿下親筆所寫。”

清綰拆開一看,隻見上麵寥寥幾行字:疾已大愈,深自感激。前線戰事有信,望姑娘親臨。

“馬車就在門口。不知姑娘可能現在就去?”來人顯然已經得到了吩咐。

“好。勞煩兩位在這裏稍候,我去換件衣裳就來。”

進了裏麵,清綰隻說沒什麽事,要去鋪子了。就換了衣裳,上了東宮派來的馬車。

一路上,她的心既有不安,又有期待。盼著快點得知前線的消息,又怕有什麽不好的信傳來。就這樣在忐忑之中,馬車已經到了宮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