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的可是真話?你不是告訴我,南苑是你埋藏最深的力量麽?”

“並非隻有武士,才能構成威脅。”盧雁逸端起茶杯啜了兩口,“謙州內外,胡人羌人,我的至交不在少數,若是我有了什麽事,隻要一隻鴿子飛去,恐怕皇上就夜不安席了。”

“照此說來,我們可以擇日離京了?”說到這裏,清綰的心緒卻變得莫名複雜起來,懸了許久的心事,終於落地,能和盧雁逸一同平安抽身,本是該喜悅的事,可是一想到,也許這就是要永遠離開京城,她又有些惆悵起來。

盧雁逸似乎看出了她內心所想:“怎麽,舍不得離開這裏麽?”

“不,不是,”清綰搖搖頭:“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說。來京城的時候並不久,照理我不該有留戀故土之思。可是,來這裏之後發生了這麽多事,京城也是我從前心心念念的地方,現在突然說要走,又覺得有幾分悵然。”

“我明白,”盧雁逸輕聲說:“有時候,在某一個地方,並不一定要住的時間很長,才會留戀,定是某處有印象深刻的記憶,心中才割舍不下。”

清綰抬起頭,釋然地一笑:“除了你和家人,沒有什麽不能割舍的。天涯海角,隻要大家平安就好。”

盧雁逸抱住她的肩頭:“相信我,京城並不適合我們,尋覓一處世外桃源,才是最好的歸宿。”

“我現在有點擔心,雖然皇上心有忌憚,放我們走了,可是大弟二弟”

清綰還沒有說完,就被打斷了:“這你不用惦記,我早都有所準備。如今皇上乍登皇位,一切都要倚仗外戚朱家,我把冠弟和光弟都托付給朱炎了,他向我承諾,隻要他還在,就一定保得冠弟兩個的平安。朱炎是個一諾千金之人,我信得過。”

“你和朱炎是生死兄弟,可冠弟兩個又和他沒有太多交集”

盧雁逸一笑:“你也太膽小了。其實我還是了解皇上這個人的,對於大事還是能分的清楚,不說別的,冠弟現在是文臣中的新秀,光弟是武將中的精英,未來的朝局,還要靠他們兩個支撐,皇上不會那樣小心眼,計較家人之事。重用還來不及呢!”

“聽你這麽說,我就放心了。”清綰道:“我自己的弟弟我也知道,做事還是謹慎的,不會出什麽差錯。”

“近日就得將京城的事務打點打點,”盧雁逸叮囑道:“我的宅子都不再保留,你的就留給大弟二弟住吧。”

“那樣好的宅子,真的有些可惜。”清綰不免輕歎一聲,那所外人不得輕易進入的盧宅,傾注了盧雁逸的許多心血。

“萬事都有舍有得,”盧雁逸毫不猶豫:“若是留下,皇上難免心中起疑,隻有走的幹幹淨淨,方能證明了無牽掛。”

清綰點點頭:“你說的是,這些還都好辦。隻有妝品鋪子”

“我也知道,這是你的心底隱痛,你可以好好想想,不要輕易做決定。不論你想如何,我都是讚成的。”盧雁逸柔聲道。

“我已經有了個主意,”清綰笑了笑:“不如就將它交給秀綰妹妹吧?”

這話顯然出乎盧雁逸的意料之外,不由怔了怔,片刻方道:“她能打理好麽?”

“秀綰妹妹現在已為人妻,成熟了許多,”清綰笑道:“況且她和我一同經營了這麽久,對鋪子也都熟悉。不用擔心。我把妝品的方子都給她留下,還有朱炎在後支撐,一定能照管好的。有個產業,底氣也足些。”

“難為你一片好意,”盧雁逸十分動容:“既然這樣,我就先替秀芳謝謝你。”

“都是一家人,還說什麽謝字?”清綰笑道:“也隻有交給她,我才能踏實。”

當下說定了,第二日一早,盧雁逸和清綰兩人將小駱駝送上了回鄉的路,清綰就到朱府上去,把這個意思說了。

果然,盧秀芳喜出望外,高興的不知說什麽好:“芳姐姐,你對我真是太好了!我該怎麽報答你!我知道,這鋪子是你的心血所化,我一定會把這鋪子經營好的,絕不會讓它有閃失。你就放心吧!”

“若是不相信你,我怎麽還會把鋪子交給你?”清綰笑道:“自然是不擔心的。”

“芳姐姐,你和二哥什麽時候走?”雖然離京具體的內幕,清綰沒有說出來,但盧秀芳也心知肚明,見哥嫂不言,她也沒多問,隻是關心地問起啟程日期。

“還沒有具體定,得聽你二哥的,”清綰笑道:“我們走了,你一個人在京城,一定要多保重,別讓我們惦記你。”

“放心,我不再是小孩子了。”盧秀芳說到這裏,哽咽了起來:“就是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再見到”

“別哭,別哭,”清綰忙柔聲安慰:“小心讓你婆婆聽見就不好了。自古山水尚有相逢日,人豈全無見麵時?也許用不了多久,我們就還能相見。”

外麵傳來了紛遝的腳步聲,盧秀芳一驚:“好像是婆母來了。”

兩人都住了口,果然,朱夫人在仆婦的簇擁下,笑容滿麵地走了進來:“清姑娘難得來一次,怎麽也不到我屋裏去坐坐?姑嫂倆就躲在這裏說悄悄話?”

清綰笑著行了禮:“方才去夫人屋裏請安,說是出門去了,所以隻好先過妹妹這邊來。”

“我剛從宮裏回來,”朱夫人在桌旁坐了,指了指地下的椅子:“一家人不用拘禮,你們都坐。”

“太後娘娘近日鳳體如何?”清綰問。

“一切都好,方才就是叫我去商量一件喜事的。”朱夫人含笑說。

“什麽喜事?”盧秀芳賠笑:“看娘喜上眉梢的樣子,說出來,讓我們也沾沾喜氣。”

“那還用說?自然是你二哥二嫂的大喜事了!”朱夫人笑道:“太後娘娘可是重視的很呢,特意把我叫了去,千叮嚀萬囑咐,一定要把這樁婚事辦的體體麵麵,周周到到,不能出一點兒差錯!我還從來沒見過太後娘娘對一件事這麽上心,清姑娘的麵子就是大!”

“真的?”盧秀芳十分高興。

“難道我還能說假話不成?”朱夫人微嗔:“本來先皇駕崩之前,就要賜婚的,結果因為這國喪耽誤了。方才太後娘娘說了,旨意很快就會下來,太後和皇上賞賜的東西,明日也就到了。”

此時清綰反而心情十分平靜,沒有驚喜,也沒有彷徨,她例行公事地說了幾句客套話,對於婆媳倆的恭賀,好像一個字也沒聽進腦子裏。

“好了,我就不多留了,”朱夫人笑道:“秀芳,你送你嫂子回去吧,準備接旨,這是耽誤不得的。”

“是,”盧秀芳忙答應了一聲,就歡喜無限地拉著清綰作辭,趕回了衛宅。

賜婚的聖旨下來,清伯丁夫婦倒都是極為高興,含冠和含光得知了消息,也都趕了回來,張羅著幫姐姐籌備婚禮,宅中充滿了喜慶的氣氛。

盧宅也同時接到了旨意。隻不過和這邊不同的是,盧宅除了盧秀芳和朱炎,沒有其他人幫忙準備。

熱心的朱夫人承擔了大部分的婚禮事務,朱太後和皇帝的賞賜十分豐厚,成婚之日,皇帝也親臨祝賀,婚禮之盛,轟動了整個京城。

婚後三日,就是盧雁逸定下的離京之日。

盧宅已經賣給了禮部侍郎孫家,手續早已辦妥。成婚之前,清綰曾經和父母談了一次,征求二老的意見,到底是想留在京城,跟隨兩個弟弟一同生活,還是跟著她到謙州去。

清伯丁夫婦猶豫了半日,最終父親決定還是留在京城:“芳兒,我和你娘並非是重男輕女,有那些淺薄見識,非要跟著兒子生活。不過你和盧公子此去,一切尚在未知,帶著我們兩個老天拔地的,隻能給你們增加麻煩,又幫不上什麽忙,所以我和你娘還是不去了,這裏有你大弟二弟兩個人,你不用惦記我們,若是有機會,就和盧公子回來看看,沒有機會,就常常寫封信來報個平安,我和你娘就放心了。”

清綰的淚水簌簌落下:“爹,娘,女兒不孝,不能侍奉二老膝下。您和娘再考慮考慮,要不就跟我一起去吧?”

“不,”清伯丁堅決地搖了搖頭:“我和你娘從老家來到了京城,已屬不易,這把老骨頭,不能再顛簸了。”

清綰淚水盈盈地望著母親:“娘,您幫我再勸勸爹”

“你爹的性子你也知道,和你都是一樣,倔強的很,他決定的事情,八頭牛也拉不回來,”何氏道:“芳兒,你不用徒勞再說了,這件事,我也讚成你爹的想法,不管好歹,我們就留在這裏了,隻要你和盧公子能好好兒地過日子,我和你爹就沒什麽牽掛了。”

“可是”

“不用說了,”何氏也忍不住落淚:“你大弟二弟還得娶弟媳,以後有了孩子,就熱鬧多了,我和你爹若是身子骨還好,就幫著帶孫兒,這不是福氣麽?”

“好吧,”清綰也深知爹娘的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