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綰心頭一跳,盡管太後的消息靈通,知道了也在情理之中,但仍叫清綰有些緊張,她想了想,笑道:“是,又賞賜了臣婦一根翡翠杵,這麽貴重的東西,真叫臣婦受之有愧。”

她口中說著,心裏猜測太後會作何反應。

“既然皇上賞你,就說明是你該得的。”太後十分平靜地微笑道:“隻管拿著就是。啟程的日期定了沒有?大概不會很久吧?”

“回太後,”清綰思忖著說:“還沒有定。”

太後笑了笑:“不用想太多,本宮知道你的心裏肯定是急的什麽兒似的。皇帝的身體也大好了,你總留在宮裏,萬一再有什麽事,更不好了,你還是早些定下日期吧。”

“是,臣婦謹遵太後旨意。”清綰尋思著這番話,難道是說皇帝還有可能改變主意?

想到這裏,她的後背不禁冒上一陣冷汗來。

似是看出了清綰的心思,太後接下去又說:“你別多心,以為皇帝會反悔,本宮不是那個意思。但既然你們之間發生過些不快的事,留在宮裏就難免會遇到,豈不是沒那個必要?”

“是。”清綰答應著,“那民婦收拾一下,明日就離宮。”

太後滿意地點點頭:“臨走之前,本宮還有些話想對你說。”

“請太後盡管吩咐。”早料到會有這一幕,清綰已經做好了準備。

“年紀大了,吃一點就飽了,”太後放下筷子,離開餐桌,盥洗畢,仍舊坐到臨窗的大炕上。

清綰坐在底下,不知太後要對她說什麽。

“說來話長。”太後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慢慢地說:“盧夫人對本宮,對皇帝,都有救命之恩,是我們母子的大恩人,這份情義,本宮一刻也不曾忘懷。但得知皇帝下旨要留你,本宮的確是大驚。在你剛入宮的時候,實話實說,本宮也曾懷疑,你是否能經的住皇帝的攻勢。但你沒有讓本宮失望,是個樸實的好孩子。既然曾經許諾過你,要幫你回到謙州,自然不能食言。這一個多月來,眼看著皇帝每日心神不寧的,本宮也是坐臥不安。八月十四,皇帝到這裏來,和本宮挑明了說,想在十五日這天下旨,留你在宮中。本宮勸了半日,也沒什麽效果。最後沒辦法,本宮就說,不論如何,你要和盧夫人長談一次,再做決定。”

“皇上的脾氣一向倔強,這還是太後苦口婆心勸說,皇上才答應的。”圓扇道:“不然,隻怕就要馬上下旨了。”

“縱使想幫你,可也隻能做到這些了。”太後歎道:“不過本宮相信,你是個聰明人,若是能有和皇帝談一次的機會,定能說的動皇帝。果然,你沒有辜負本宮的期望。”

“若沒有太後的恩典,臣婦也無能為力。”清綰忙道。

“說到底,還是靠你自己。”太後說:“這一回謙州,也不知何年何月,咱們娘倆兒才能再見?”

“太後鳳體康健,雖然山水阻隔,總有機會能夠再見。”

“隻要你生活的好,本宮就高興了。”太後的眼圈也泛紅了:“也沒什麽送給你的,這是本宮嫁入宮中時,我母親親手給戴上的。多少年了,一直當作最寶貴的東西留著,本宮沒有女兒,你以後就是我的閨女,這個步搖,就給你了!”

說著,圓扇已經端過一個大托盤,揭開看時,上麵放著一支八寶合浦珠步搖,絢爛奪目,一看就非凡品。

清綰忙道:“承蒙太後厚愛,允臣婦拜在膝下,但這步搖太貴重了,民婦承擔不起。”

太後親手將步搖替她簪在鬢上,左右端詳:“真是個絕世女子!東西再貴重,也要人來帶。除了你,還有誰能當得起本宮的這東西?好閨女,以後成家立業,生兒育女,凡事定要多保重啊!”

清綰心中一陣感激,太後是個良善人,對自己也多加照應,因此想到也許再也不能相見了,也有幾分難過:“謝太後恩德,臣婦自當永記在心。”

“哎,”圓扇忙笑道:“還不快叫母後?”

“是啊,本宮這一生隻生了一個兒子,做夢都盼著能有個女兒叫我一聲。”

待聽到那柔和的嗓音,太後的眼眶有些濕潤,她握住清綰的手:“以後你和皇帝就是兄妹了,一兒一女,本宮也算湊成一個好字了。”

十六這一日,清綰都在忙著準備出宮的行囊。她本來也沒帶多少東西進來,隻有幾件貼身的衣服,這五十多天,皇帝隻是日常賞賜些吃的用的,所以除了翡翠杵和步搖,並沒有什麽要帶出去的東西。

十七日一早,唯一的包裹已經整理好,清綰想了想,打發順子去前朝看看:“替我回皇上,就說我打算今天出宮,請皇上恩準。”

順子答應著去了,不一會兒就回來了:“皇上說了,夫人可以隨時出去。”

得了這句話,清綰鬆了口氣,打算去慈寧宮辭了行就出發。

剛換了一套衣服,還沒邁出門,忽然有內監過來傳旨。

“奉旨,盧雁逸國之重臣,朕之股肱,盧夫人杏林精妙,懸壺濟世,現藥材收賣混亂,誤及民生,為蒼生念,現設立南北藥材局,南在京城,北立謙州,凡一應收獲藥材,先售藥材局,經審定後方可售入市商。市商之賣價,直至最終藥鋪定價,皆由藥材局掌管,不得隨意哄抬。此關係百姓性命之大事,謙州北藥材局,以盧雁逸為尚書,總理諸事,欽此!”

清綰心中一駭,別的事她都能料想到,隻有這件,是她萬萬沒有想到的。

天下的藥材,的確是一向混亂,藥農收獲之後,隻能賣給各藥材商人,一來藥商拚命壓低價格,藥農辛苦一年到頭,無利可賺。二來藥商收到藥材之後,使盡各種辦法以次充好,使得最終流通到藥鋪,賣到病人手中的藥材,質量參差不齊,真假難分,往往為此耽誤了治療。

從前德遠堂之所以名聲昭著,就是因為對於藥材的質量把控嚴格,從盧雁逸的祖父那一輩開始,就對於進藥一事一絲不苟,一直延續到盧雁逸身上,每次進藥都要親自檢驗,凡事差些的都不會收,正因如此,吃了德遠堂的藥效果顯著,病家口口相傳,遠近聞名。

盧雁逸離開老家之時,對於進藥一事,特別叮囑了大蘇兩人,要他們格外注意,絕不能掉以輕心。

上次回家,得知德遠堂還是如前一樣,絲毫沒有改變,盧雁逸夫婦才算放下心來。

但不論自家的藥鋪如何把關嚴格,天下還有千千萬萬家藥鋪,這種劣藥普遍的現象,依舊是屢禁不止。

從前盧雁逸就和她說起過此事,希望以後能夠做些什麽,將此現象有所改變,造福病者,可尚未來得及著手去做。

如今皇帝竟然下了這樣的旨意。將天下藥材分成兩部分,南局不說,北局的藥材,清綰絕對有信心能夠把握好,價格也會賣的公平,這樣一來,能對多少病者有利啊。

清綰對皇上心生了幾分感動。她和夫君沒有看走眼,拚盡全力保的這位皇帝,到底還不是昏庸之輩。

接了旨意,清綰就去了慈寧宮,太後絮絮地囑咐了許多話,不忍叫她離去,又留她一起用了午膳。

朱老太太更是傷感,在太後麵前不敢亂說話,卻是不斷地抹眼淚,好似一去就再也見不到了。

“您別這樣,”清綰安慰著:“我去了謙州,也會常寫信給您,若是您傷心出病來,可不叫太後著急麽?”

“是,是,我老糊塗了,”朱老太太道:“盧夫人,有了小少爺的時候,可千萬想著告訴老奴一聲啊!”

清綰略紅了臉:“您好好保重身體,我就放心了!”

“回娘娘,送盧夫人的馬車,已經在宮門口候著了。”圓扇進來說道。

“罷了,送君千裏,終有一別,”太後深深歎了口氣,“奶娘,您也別這麽依依不舍了,終究得讓孩子走啊!”

清綰行了禮,就向宮門口走去。

出了慈寧宮,她拿出昨天準備好的荷包,每個裏頭都裝了厚厚的賞錢,分給順子、光子和一眾宮女們。

雖然隻相處了不到兩個月的時間,但兩人對清綰還算盡心,其餘宮女也都還好,故而臨走時,清綰也不想薄了他們。

幾個人都流下淚來,這些日子,他們也深感這個主子的好,比之其餘的宮妃要良善厚道的多,想起又要去伺候那些苛刻的人,都觸動了心事,哭個不停。

“不要哭,你們也不容易,以後凡事小心,多多保重。”清綰說道。

“皇上駕到——”

隨著這一聲傳喚,皇帝出現在了馬車旁邊。

清綰心跳不已。她以為不會再見到這位君王了,沒想到,居然又來送她?

“給皇上請安。”

“盧夫人請起。”皇帝站在那裏,風吹過明黃衣袍,竟顯得神情有些落寞:“本來怕夫人不快,不想來送,但想了想,還有些話沒有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