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章台上,在震耳欲聾的山呼聲中,立於帝王身側的沈辭隻覺自己的世界一片寧靜。
微微頷首側眸,點綴著精致妝容的眼尾微微翹起,看著一路上她都在牽著自己的手。
白皙如玉而又掌心溫熱,在這冬日的風中帶給自己無盡的暖意。
從沈府門前上了鳳輦,一路行徑全城,十裏紅妝。
帝王親迎的聲勢場麵太過浩大,萬民敬仰圍觀中,雖輝煌,他卻隻覺那些視線陌生而又紛亂。
在情花果成熟的過程中,他的記憶也在瑣碎而又零散的恢複著,雖然不多,且都是幼年時期的,但也足以讓他意識到--
這個世界似乎哪裏和他的記憶中的不對。
在長樂殿內的時候他還不覺得有什麽,也有很大部分是被他特意忽視了。
然現在,萬民圍繞中,莫名的疏離和格格不入的感覺從他心下湧起,以一種他不明白的方式,逐漸占據了他的腦海。
他於人聲鼎沸中抬眸看向身側,毫無意外的撞進了一雙溫柔而又深情的眸子裏。
總有些不安定的心,在那一刻瞬間就落了下來。
他對這個世界陌生,可是沒關係啊,隻要這個世界有她,那麽便是有意義的啊!
後來儀駕途徑了醉今朝,高聳入雲的酒樓門前,被瓊兒攙扶著等在那裏的江梓急切的想要看到自家外孫,一雙眼睛都在隱隱的顫抖著。
仿佛是有所感應一般,沈辭於那一刻將一直落在沐元溪身上的視線轉了過來,望見了那個在看到他之後,臉上掛了一抹滿足笑容的老人。
外婆。
他心下念著,而後本能般的朝那個方向挑起了一個明媚的笑,民眾尖叫聲更加熱烈,江梓眼中也頓時充滿了濃濃的不舍情緒。
她的寶貝外孫,就這麽嫁了啊...
而旁邊龍輦之上的人也是朝她微微頷首,斂了眉目間的帝王威嚴,尊敬而又遷就,江梓雖安了心,但,惆悵依舊。
很快儀駕就過了醉今朝了,沈辭就算回眸也看不見外婆慈祥的目光了,耳邊又再次充斥著百姓的祝賀,他卻不似之前那般心慌了。
這個世界上,他好像不止有沐元溪。
還有會為了遂他心願而加快腳步的姐姐,會有在路邊人群中不知等了多久隻為看他一眼的外婆...
這裏既不孤單,也不陌生,真好。
少年不成熟又易敏感的心智在短短的時間內起伏波動,又最終在她一路牽著他走過朱紅地毯,登上龍章台之後徹底安定。
無論要去的地方有多高,有多遠,她都會這麽一直牽著他的,一直。
......
冊封禮過後,沐元溪便暫時先將沈辭送回了東宮。
因那鳳冠即使再怎麽減輕,該有的重量還是不會少。
接下來沐元溪要在龍章台上廢除國師,不會那麽快,也正好可以讓沈辭回去歇息歇息,將厚重褘衣換成黃昏拜天地時所著的大婚婚服。
而在行禮之前,那情花果,便也該熟了。
十二旒冕所遮擋的墨瞳之中,幽暗與情意並重,今日血祭,不論吉凶,隻為震懾,但這一幕,她私心上還是不想讓沈辭看到的。
尤其是現在的沈辭。
於是,新帝登基,減免賦稅,大赦天下,而於前段時間因畢九琋牽連入獄的畢家眾人,竟也在赦免之中。
此舉不免引起嘩然,然而究其原因,便論起了這謀害新帝的罪名,到底該是誰的。
畢老夫人將畢九琋被除名一事公之於眾,言十月初八那日之事絕非畢家指使。
再有一身囚衣鐐銬坐在輪椅上的畢九琋被紅矜推出,當眾認罪,認命般的道出了幕後指使之人乃是國師嵐伊。
萬民驚愕。
國師...妖道...
這本該是根本不可能聯係起來的兩個詞,卻在今天,從聖殿聖子口中道出。
葬魂,蠱毒,對新帝加以謀害、控製,還有嵐伊曾數次吸食聖子鮮血這種秘辛之事的道出,讓眾人一時心頭震**,不可置信。
再有,顧立環站出所言,春祭祭品,乃為童男精血,皇室不知其用,卻不得不滿足她的要求,於整個大陸上艱難搜尋。
種種跡象表明,嵐伊確為妖道,其百年容顏未變,以神鬼之名行其邪術,掩人耳目,甚至到了現在還想用陰損蠱毒控製沐王朝新的國主,野心昭昭,其心可誅。
若非此劫為鳳君沈辭所擋,怕是已經要讓嵐伊得逞。
沐元溪以自身之安危並王朝之榮辱,成功的激起了百官心中對這個國師的反麵情緒。
仍有部分認為國師百年間預測災禍有功的人,卻也被前段時間蜀中幹旱而嵐伊未經提醒一事加以反駁。
就算她以往的功績不是假的,但也仍然無可反駁她的陰詭邪術,以及她現在的反叛謀逆之心。
聖子已然認罪,若嵐伊還在雲台山,她站出來親自加以辯駁的話,倒說不定還會有更多的人會繼續信她。
但如今,聖殿早已空空如也,嵐伊,不知去處。
便是仍有人對國師嵐伊死心塌地,奉為終生信仰,卻也阻攔不了嵐伊她大勢已去的事實了。
畢老夫人首當其衝,支持沐元溪廢除國師以及春祭,為皇室正名。
而這,實際上也是畢老夫人為了保下畢家所必須要做的。
她一旦開口了,那麽她以前的部下以及為數不多還活著的好友,也都給麵子的加以附和。
沈家陸家更是不會站在沐元溪的對立麵,沐氏之人也無有不想廢了這個僭越皇權的國師的。
君家,自君霧開始就對國師的態度平平無奇,到了現在,也沒有多推崇,也不會太過反對沐元溪的旨意。
而南越和北疆的使臣,對沐王朝之事無法多加置喙,隻是從心底也是不希望這個國師嵐伊的存在的。
午時,宣讀聖旨,細數聖殿罪名,惡劣行徑,國師僭越皇權,行事陰邪,聖子為其指使謀害新帝,斬立決,廢國師之名,除春祭之儀,封鎖聖殿,通緝嵐伊,天下聞之!
滿是紅綢的皇城之中,萬民歡慶的一天,那個曾經迎著陽光而生的高傲少年被送上了刑台,終將迎來他的結束。
他看不見,卻能聽到,細碎的議論,密密麻麻的裹在周圍。
祖母應該在看著他,還有四姨母,他剛剛好像聽到了一句熟悉的‘小九’,卻又像是幻聽一般,轉瞬便湮滅在風中。
畢家之人,如今除了她們兩個和自己之外,都在牢獄之中,而今天,他死了,她們便就都能出來了。
隻是可惜啊,再也見不到你們一麵了。
再也,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