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二十天的時間裏,沐元溪一直睡著,昏迷不醒,但沈辭卻是失眠了二十天,自從堤壩被炸的那天起就沒休息好。

一開始是忙得根本沒時間,後來則是時時刻刻要警惕。

暗宮的刺殺不分白天黑夜,稍有一點動靜沈辭就會被驚醒,警惕程度堪比當年刀尖舔血的日子。

以至於沈辭在沐元溪醒了之後並算了一把賬之後,幾乎沒怎麽醞釀就睡了過去。

爛攤子他是全交出去了,至於具體情況,沈辭也沒心情跟她詳細地說,反正陸艾和紅矜會告訴她的。

前院裏的陸艾還在激動剛剛不小心看到的畫麵,同時對鳳君交代自己的事有些忐忑。

在之前陛下就在宮中把酒給禁了來著,但鳳君非要,見識過他這段時間作風的陸艾不得不去買。

不過現在事情很多,沐元溪也沒來得及跟陸艾計較這個,一麵穿衣束發,一麵聽著紅矜將這段時間發生的事一一道來。

從堤壩被毀那天開始,天雷之後的地動山搖...揚州洪水滔天...沈辭偽裝成她的樣子麵見揚州總督...沐元淇與沈辭的爭執...到後來回帝都時路上的刺殺...

紅矜言語精練,說的都是重點,倒是不帶什麽主觀情緒,很平靜的將事實道來。。

對於鳳君這段時間的主政一事,紅矜不知陛下態度為何,說的時候,還頗有些擔憂。

沐元溪聽了之後卻隻覺得心疼。

她是想要將人好好養著,讓他無憂無憂慮的啊。

結果這一次,卻是讓他不得不在危機時挑起了重擔,那麽多的麻煩事,竟都是他一個人解決的...

身為一個女帝,她怎麽會不清楚這其中的艱辛,而且,他偽裝成自己的這一點,也讓她心中洶湧起陣陣浪潮。

他可以不這麽做的,他甚至可以就那麽理所當然的以鳳君的身份出現在揚州各官員麵前。

有君霧在前,中宮箋表的權利也並不小,再憑借他的本事,讓她們心甘情願的向他一個鳳君臣服隻是時間的問題罷了。

但那個時候,最浪費不得的就是時間,拖得越久,死的人就越多。

在可以選擇用毫不相幹的百姓生命換取屬於自己的威望之時,他卻選擇了偽裝成沐元溪去解決這些事。

不單是為了她這個女帝的聲名,也是為了那更多的黎明百姓。

除了紅矜等人以外,沒人會知道,他這個鳳君這段日子是怎麽過來的,又到底頂著多大的壓力。

端看沐元淇一開始得知沈辭主政之後的叫囂就能看出來些許了。

長樂殿正殿當中,矮椅上的沐元溪抬手擋在了額前,微微斂眸之際,墨瞳深處暈染著一種名為自責的情緒。

少年本不該經曆這些的啊...

“陛下,早膳備好了。”

陸艾的聲音打斷了沐元溪的思緒,她心口堵著些許鬱氣,有些不耐地招了招手,直接讓陸艾將早膳端過來。

她還是覺得自己有些虛弱,聽陸艾說這段時間自己服用了不少上等藥材,按理說應該不會如此虛弱,但事實偏偏如此。

而且,更重要的是那莫名其妙消失的內力,思及於此,沐元溪幽深墨瞳中流轉過一抹晦暗光芒。

就在她左手指尖不斷摩挲著,思索原因到底為何之時,一抬眼看見那托盤中清淡異常的早膳,霎時間斷了思路。

晦澀眼神瞥向了一旁的陸艾,陸艾說起話來都有些小心翼翼。

“陛下,這些鳳君吩咐的,尤其是這個清炒蝦仁和蓮子豬心湯,臣不過是一字不落地傳話給小廚房。”

沐元溪:“......”

蝦仁,豬心...

他殺人誅心的本事不是一等一的強啊!

光是用一杯酒就能讓她差點崩潰了!

但,能怎麽辦呢,他親口吩咐的早膳。

右手執起筷子,麵無表情的女帝夾了一個紅白相間的蝦仁送入口中。

咽下之後又接過陸艾盛好的一碗湯,味道倒是還不錯,還挺滋補,就是清淡異常,吃起來的時候沐元溪也沒什麽心情。

唉。

生活不易,女帝歎氣。

這頓早膳的氣氛是極其低迷,紅矜在一側看著陛下生無可戀地吃下那些東西的時候,不知為何就覺得有些想笑,不過被她生生忍住了。

她要是敢笑,估計會被立刻拖出去打死。

*

早膳過後,沈辭還在睡,今日早朝本就因為女帝重傷未好一事取消了,沐元溪此刻醒了,便先去了紫宸殿向沐憐婭報了平安。

一番噓寒問暖之後,沐元溪又去了鳳梧宮。

陸豐遠聽著外界的消息擔憂得很,昨天他隻見了沐元淇,她雖還有些分寸沒亂說什麽話,但陸豐遠也能看出來些事態的嚴重,也就在今日看到完完整整的沐元溪之時才放下點心來。

又是一番噓寒問暖。

等到走出鳳梧宮之際,沐元溪隻要一想起有那麽多人為了自己的安危牽腸掛肚,尤其是家中的那個少年,內心的自責就越發明顯起來了。

行走在宮道上身影堅定挺拔,墨色衣擺在陽光下拖拽出一道凜冽的弧度,牽扯動微風,淡淡的塵埃在其中旋轉跳躍。

沐元溪身後的影子逐漸拉長,她的腳步相較於剛醒來的時候也越來越沉穩有力了。

一場意外導致了越來越多的變數,但她不會讓少年這段時間的努力白費,禦書房中,諸多身居要職的官員已奉旨候在此處。

沐元溪踏進去的時候,縈繞在周身的驕煞之息早已將麵色間仍存著些許的蒼白盡數掩蓋。

時隔兩個多月,再次見到女帝的諸人紛紛行禮,同時心下緊緊提著的一顆石頭緩緩落地。

“參見陛下,吾皇萬歲--!”

以沈吟初為起始,渾厚的聲音逐漸交疊,在禦書房中回**著,擊鼎般厚重。

沐元溪撩開衣擺坐上高位,幽深目光一掃而過,開口之際,一道夾雜著幾分冰冷的質感和沙啞的低沉嗓音略過眾人,帶著獨屬於帝王的威嚴,讓人信服,給人安定。

“平身。”

“這段時間勞煩諸位了。”

“朕,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