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村裏熱鬧得很,池塘邊上人更多了,打到的獵物也沒分,在邊上架起灶就煮,全村一起吃。

蘇禾還是蠻喜歡這種氣氛的,人去了就能吃飯,也不用她去應酬。

她全程跟在曼娘身邊,遇到打趣她的,她隻管笑。

吃完了飯娘四個就打道回家,袁衡跟爹留在那裏幫忙,一般像這種情況,家裏出一兩個人幫忙就行了。

一路上,蘇禾也看出來了,曼娘心事重重,好像下午問了她問題之後,娘就一直這樣。

蘇禾抓了九九,在她耳邊說了兩句,她就高興的往回跑。

再進家門的時候,手裏牽著她爺爺,剛跨進門欄,袁正仁開玩笑,道:“九九今晚跟爺爺睡吧!沒有九九爺爺今晚睡不著覺。”

九九腳步停下來,又想到娘說那個女人今天不高興,她低頭看了腳下的鞋子。

就是雙很簡單的布鞋,雖然有點舊舊的,上麵沒有補丁。

娘說是用爹的衣服做的,娘不會做鞋子,她的小皮鞋壞了沒有鞋子穿。

腳下這雙鞋子,是那個女人做的,那天她看著她,一針一線縫的,九九蜷縮著腳趾,回頭看著爺爺說道。

“是你叫我去陪你睡的,不是我自己去的。”

又指了東邊他們的房間,強調說:“我不是去哄她,我是去陪你。”

袁正仁好笑的點頭,如果說九九是曼娘生的他都相信,九九這小性子跟他們沒結婚之前,他遇到曼娘的時候,是一模一樣的。

雖然曼娘現在變了很多,性格也變了很多,但她以前就是九九那樣的,別扭又小氣。

記仇能記很久,哪怕她跟你說話了,隻要她的氣沒消,都是撇著眼睛跟你說話的。

房間裏,曼娘拿著剪刀,她麵前放著一盞油燈,心不在焉的戳,隔著燈罩想戳火苗。

火苗沒戳到,倒是把燈罩的玻璃戳得砰砰響,他上前拿了她手裏的剪刀,肅著一張臉,道。

“多大的人了,還這樣玩,再出事了怎麽辦?”

向來溫和的人,突然就對她凶了起來,曼娘看到了也沒生氣,隻是一臉訕訕,道。

“你怎麽回來了,是那邊忙完了嗎?”

袁正仁沒說話,把燈拿開了才說,“蘇禾看你不對勁,叫九九喊我回來看看。

也幸好我回來了,如果我再晚回來一步,你是不是還要把這房子燒了?”

“房子燒了不要緊,”袁正仁指了西邊,說道。

“她們娘仨都在呢!不知道這次有沒有這麽幸運,能像你二十三年前那樣,抱著袁衡出去。”

“你混說什麽。”曼娘底氣不足道。

袁正仁不說話,冷著臉問她,“到底是什麽事情,讓你又玩火了。”

曼娘無語的看他,什麽叫做又玩火了,她也是無意識才不小心碰了幾下。

不過,也不怪他著急,她自己今天的行為也不欠妥。

以前剛生完袁衡沒多久,家裏就被她燒了一次。

那會的房子還是茅草房,房子一點就著了。

那天也像今天這樣,腦子呆呆的,思考不了任何事情。

隻不過那時候她心裏更壓抑,更無助。

他們結婚後半年,袁正仁就帶她回了老家,他那時候還是個軍人,婚假隻有一個月。

怕他出去後,她跟別人住不習慣,回來後沒多久就分了家。

分家沒多久他就出去了,曼娘懷著袁衡,做什麽都是一個人,她什麽都不會,什麽都要從頭開始學。

她本是一個小地主家的女兒,家裏重男輕女,從小得不到重視,娘又是個妾。

人生唯一大膽的一次,就是逃婚,大娘給她說了個老頭,與其為人妾,不如死了算了,她當時是這麽想的,

十八歲的年紀,娘又是個軟弱的,她從小就倔強、隱忍,要她嫁可以,不能是個老頭,也不可能為人妾。

他們派人抓了她回去,她當然不肯,義無反顧,一頭跳進了黃東江。

她沒死成,被人救了,那人就是現在眼前的人。

那時候他們在打仗,營裏隻能留家屬,她一個外人,沒有地方可以去。

那個年月的光棍是真多啊!有人勸她,在營裏隨便找個人嫁了,你以後就是軍嫂。

以後家裏就是你當家作主,就算以後回了老家,有國家幫我們看著這群男人。

諒他們也不敢,做對不起我們的事,每個月工資還上交,不聽你話了還有人替你收拾他。

我們女人圖得不就是這樣,吃飽、穿暖、男人聽話,這幾樣這裏的男人都占了。

她當時想也沒想,指了正好路過的袁正仁,跟大姐說:“就他吧。”

那會是在肅省,夏天飛沙走石,冬天冰天雪地,那天雪到人的小腿上,他穿著一身軍衣。

凍的鼻頭發紅,臉色髒得漆黑,嘴唇起皮幹裂,隱約間還看見嘴唇被咬破,溢出來的血絲。

說實話,回家之前曼娘都不知道,袁正仁長得還挺好看。

跟他結婚的時候是冬天,天冷得不行,人天天捂著,他的一張臉沒幹淨過。

洞房那天雖然洗了臉,但房間也黑得很,誰又看清楚誰!加上兩人都緊張的很。

大冷的天,兩人都冒著汗,曼娘那時隻覺得,這人不隻邋遢,手還特別粗糙,身上他手到之處,都被刮的好疼好疼。

第二天再醒來時,他人已經去出任務了,再次見麵是一個月後,這次臉終於不髒了。

可臉帶著腦袋被包了一半,半死不活的躺在**。

他當時看到她的時候隻知道笑,曼娘那時才反應過來,自己找的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

他們相處半年後,袁正仁要被調走,去漠河的最北端,那裏常年白雪皚皚,這次家屬不能跟去,加上她還懷孕了一個月。

他不放心曼娘一個人回去,上級連婚假也給他一起批了,給他一個月時間回家安頓。

軍人的命令是服從,背著個背包,帶著個老婆,袁正仁領著她踏上了回南市的火車。

隨著火車的哐哐聲,帶了她離開了,那個從小就讓她窒息的肅省。

她高興嗎?她高興啊!

因為她知道她活下來了,以後再也不會有人以母之名,脅迫她,做她不願意做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