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特別冷,巡邏時雨青站在牆頭,雨滴就第一個找到了她的臉,像是幾朵冰涼的小花綻放在臉上。雨青下了城頭,往別處走去,雨有些變大,卻突然與她隔絕了。
抬頭一看,一把傘橫在頭上。她心頭一喜,這麽及時出現的人一定是……轉過頭去,那把傘突然往後退了一步,一個士兵略低著頭。
“將軍莫著涼了,請自己撐傘吧。”他站在陰影處,把傘往前遞,稍一低頭,陰影就浸染了他的麵龐,雨青看不清是誰,但從衣服看來,隻是一個士卒,並非自己以為的人。
她驟然收回笑容,搖搖頭。“不必了,你自己撐著就好。”
渭林知道她認不出自己,隻要不看臉,光是聽聲音,她就認不出。她很奇怪,他不懂為什麽這世上有人會音癡到這個地步,記得她曾對他說,在她聽來每個人的聲音都差不多,若不是聽久了,很熟悉的人,或者是聲音特別難聽的人,一般情況下她閉上眼睛就不知道說話者誰是誰了。
“就拿著吧,小的還有另一把。”說著,身後背著的另一隻手展示出來,果然拿著第二把傘。
“竟然也有備著兩把傘的人,謝謝你。”她喃喃念著,語氣充滿了感慨,果然就接下了。
他還記得她不喜歡淋雨,也不喜歡和人共撐一把傘。
她接過傘時手指不小心觸碰到了這個士卒的手指,於是眼前的畫麵猛然被拉扯到了兩人十二歲初相識那一年。
那時她剛和他成為同桌不到一個月。這天放學路上下起了雨,雨還挺大,不撐傘出去走幾步就會被淋濕。走到半路,同學們都各自分散了,這時想與誰共撐一把傘,讓他送自己回家也不現實了,致遠隻好站在路邊簷下,等雨變小。
半個小時過去了,雨勢絲毫未見小,天色卻見黑。今天是致遠媽媽的生日,他趕著回去和爸媽一起慶祝呢。
“夏緒!”一個熟悉的身影從麵前走過,他仿佛看到了救星,大聲喚她的名字。其實彼時二人還不算關係好,他倒是對這個轉校來的同學很友善,畢竟是同桌,可是她卻心防很重,刻意和自己保持著距離,就連迫不得已說話時也是能說兩個字絕不說三個字。
她聞聲停下,看到房簷下的方致遠。點點頭,算是打了個招呼就要走了。
“等等!你……”他無語,有誰會在下雨天看到沒帶傘的鄰居招呼自己時點個頭就走的呢。雖然不是對門這種關係的鄰居,可好歹是挨著的兩個小區,上學放學都是順路,常常碰見不說,兩人還是同桌,她無論如何也應該走過來問自己要不要一同撐傘回家才對啊。
她偏頭等他說話,卻見他一臉欲說還休的樣子,失了耐性,就又要走。
“不是,你過來呀!”致遠又急忙叫住她。
她哪裏是不懂他叫住自己的意思呢,又不是傻子,她以為自己表現得這麽明顯了,他會放她走,可是他偏偏不死心。她故意慢慢抬頭看了看自己的傘,意思是吸引致遠的目光,讓他看看,自己現在撐著一把一人大小的傘,容不下第二個人。
他好像沒看見。
她實在沒辦法了,裝傻也裝了,暗示也拋了,隻好走到他麵前去。
“我……你……”他很猶豫,在那個大家都漸次情竅初開的年紀,要主動開口和女生同撐一把傘是很尷尬的,要是被誰看見了,兩人第二天就會成為班級談資。但是急著回家啊,沒辦法了。
“可不可以一起回家?”他還是問出了口。
她不懂拒絕人,而且下這麽大的雨,天又將黑欲黑,實在也不忍心拒絕。點點頭,拿著傘的右手往身體右邊移了點,騰出來一個人在傘下的空間。
“謝謝!”他立刻跑到傘下,生怕她反悔,“走吧。”他笑著對她說。
是錯覺嗎?傘裏藏著燈,他笑的時候就點亮了燈,光就灑在了頭頂。這是她第一次看見某個同學真心地對自己笑,是因為自己而讓那個同學快樂了。原來這個被排斥的自己,也有獲得同學善意的時刻。她心頭一動,方才不願和他一起撐傘的念頭被拋諸腦後,突然怕怠慢了同學,又把傘往他一側挪了挪。既然和人共撐傘,就不要讓別人淋著了,否則自己倒顯得小氣了。
“我來拿吧。”他一把拿過傘,手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他楞了一下,覺得不好意思,畢竟這個敏感的年紀,男女之間的肢體接觸仿佛禁忌,一旦有了,就怕產生誤會。她也愣住了,又極力裝出無事的樣子,是、是不小心,也不是故意的……他比她高,本就由他撐傘合適,否則他就得佝僂著腰走。
兩人同撐一把小傘,因為都刻意保持著距離,所以兩人的肩膀都濕了,而他又故意把傘往她的方向移,自己的右邊袖子早已濕透。她每次察覺到他把傘移到自己這邊來,就把傘柄往右邊推一些,所以她左邊的袖子也濕了不少。
“嗬嗬,傘很小哦。”注意到這一點,他故意找話。兩人一路都無話,氣氛有些尷尬。
她點點頭。
“你剛轉來時不是這把傘吧?”
她有些吃驚地抬頭看他,“你怎麽記得……額,是,之前那把不見了。”怎麽會有同學記得自己的傘的變化,明明在以前的學校,哪怕是她穿了新衣服、換了新書包或者腳崴了,敷著藥去學校也沒人在意的。
“開學第一天不是也下雨嗎,我就看到你出教室的時候撐開了一把很小的傘,我當時想怎麽會有這麽小的傘,所以就記著了。沒想到這一把還是這麽小。誒你是故意買這麽小的傘的嗎?”
她沒有回答,算是默認。
“為什麽?”
“因為不喜歡和人同撐一把傘。”她低著頭,聲音很小,但盡管如此,致遠還是感到臉突然紅了,熱辣辣的,好丟臉啊。
幸好此時的致遠滿臉青春痘,本來臉就一直都是紅的,再加上夜色掩映,她抬頭解釋的瞬間沒發現他的窘迫。
“你別誤會,我不是在暗示你!”她連連擺手,“是我不喜歡和陌生人有肢體接觸,所以才不喜歡和別人一起撐傘。再說,也沒人要和我一起撐傘。而且、而且和關係親近的人一同撐傘我是無所謂的!”
“哦。”他脆生生的回了一句,煞是尷尬。
“我們是同桌,關係還不錯,和你一起撐傘很開心!希望明天也和你一起撐傘回家!”她這時已經完全是在瞎掰了。言不由衷,說這話隻是為了不讓眼前的同學厭惡自己繼而針對自己,其實內心想的還是和他確實不熟,真不想和他一起撐傘回家。
“明天嗎?”他當真了。“明天不下雨也不必撐傘吧。”
“是是,明天不行就下次。總之和你一起撐傘回家完全沒問題!很好!路途都變得有趣了!”她胡亂說一通,卻是讓他笑了。
他一笑,她也附和著跟著笑。他完全不尷尬了,甚至真的覺得和她一起回家挺開心的。隻是她咧著嘴假笑,心頭長籲一口氣,幸好挽救回來了,沒有被同學討厭。
這一日後,致遠想她應該是外冷內熱的人,是個不錯的同桌,於是對她更好了,有什麽新奇玩意兒會帶到學校來特意給她看,盡管是她毫不感興趣的機器人什麽的,她也裝出很喜歡的樣子,樂意和他分享快樂。有好吃的東西,致遠也帶來給她吃。
真心對別人好,別人哪裏會感受不到。她慢慢地從敷衍致遠,隻是為了不讓對方討厭自己而變得真心喜歡和他交往,喜歡他和自己分享他的生活。
她是每天都把傘放在書包裏的人,偏偏他是從不帶傘的人,從此她總在書包裏為他裝一把傘,雨天就從書包裏拿出來,免他淋雨之苦。這個習慣一直持續到二人高中時成為情侶。
“為什麽現在不多給我準備一把傘了?”又是一個雨天,兩人撐著傘一起放學回家,這是他們在一起後的第一場雨。
“兩個人擠擠不會淋濕的。”她一臉古靈精怪,看著致遠。
“那為什麽不換一把大傘,你明明不喜歡和人靠的太近,有肢體接觸。”
“是不喜歡和陌生人靠的太近,有肢體接觸。如果是喜歡的人,就希望傘小一點,再小一點。”她笑著,這句話是認真的。
他也跟著笑了,揉揉她的頭,然後放在她肩頭的手攬得她更緊了。
“你叫什麽名字?”一個聲音傳來,打斷了他腦海中的畫麵。
“嗯?”等不到士卒的回答,雨青又問了一次。
“噢,雨下大了。幸好小的來送傘了,不然將軍要淋濕了。”士卒岔開話題,“這天氣,一早看著就是要下雨,將軍有心出來巡邏,為何不自己備一把傘?”
“沒想那麽多。”
“照顧自己這事兒怎麽能不上心。敢問是什麽占領了將軍的思緒?”
“我……”想說沒什麽,睿親王的臉卻浮現在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