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項羽出生時即天賦異相,父母雙親均在其出生前後離世,此事雖不能斷定項羽將來是禍是福,但卻有一點使項梁深信不疑,那就是項羽長大後定是非常之人。但如何才能將侄兒培育成人,已成為項梁心頭的一件大事。
項羽七歲那年,項家即按楚國世家貴族規定,為項家選擇世襲嗣子。由於項伯長年浪跡天涯,遊離於外,項渠也戰死沙場,項梁又無心充當嗣子,故項梁征得父親項燕允諾,將項羽立為嗣子。隨後,項梁便開始按照楚國貴族對嗣子之施教要求,對項羽進行嗣子式的啟蒙教育。
起初,項羽對讀書倒也頗感興趣,但讀了一陣之後,即厭煩起來。項梁以為項羽年歲尚小,又擔心欲速則不達,故也不敢過嚴要求。後來,項梁又教項羽習武學劍,但項羽初學時尚且認真,但時間一長,即又不肯再深入下去。
虞家兄妹三人在項家住下以後,便拜項梁為義父,項梁也將虞家兄妹視若親生,倍加寵愛,嗬護有加。除撫養他們外,還要親自教他們讀書識字。項羽、子期兩人則於讀書之外,另外還多了一項習武的功課。所學武藝也由項梁親授。特別是項羽,自小性情剛烈,頗為好勝,項梁還要教他忍術和兵法。虞家兄妹三人雖然從小失去父母,但卻頗為懂事,故甚得項梁喜愛,倒是侄兒項羽,雖然聰明有餘,一學便會,但卻無有常性,故每有所學,總是淺嚐輒止,不肯盡學,這使得項梁大傷腦筋。有一天,項梁以責備的口氣對侄兒道:“你現在不用功,長大後將會不文不武,何以擔當起國家大事?”
項羽則興致勃勃地答道:“書足以記姓名而已,我並非為了要當儒生,故不足以學;學劍則隻可敵一人,故也不足學。我要學便學萬人敵。”項梁聽後,深以為奇,便問:“那是為何?”
項羽竟似小大人般侃侃而答:“秦軍素來以眾擊寡,而數敗我楚軍,以至於爺爺以身殉國,為楚捐軀。我不學‘萬人敵’,何能為父、為祖,為楚亡秦?”
項梁聽得此言,方記起,自己曾將父親項燕為國捐軀的事跡,當作故事講給侄兒聽:就在楚軍未加絲毫防備時,秦將王翦令秦軍突然向楚國發起進攻,六十萬大軍猶如排山倒海般擁入楚國。
楚軍將士猝不及防,暈頭轉向地胡亂抵抗一陣就各自逃命了。自此,楚國兵馬越打越少,城池也愈失愈多。最後,王翦竟率軍**,一舉攻破楚國都城壽春,並將楚王負芻俘虜,楚國就此滅亡。項燕、虞侃二人得知楚都已被秦軍攻破,楚王被俘,又料,敵不過秦國大軍,遂率餘部渡過長江,以便繼續抵抗。哪知,王翦早已造好了不少戰船,在得知項燕率部南下後,即遣水軍截擊。
是時,項燕覺得大勢已去,隻得仰天高呼三聲:“楚雖三戶,亡秦必楚。”而後拔劍自殺,以身殉國,副將虞侃也以身殉國。
項梁已痛下決心,欲將祖傳兵法教給項羽。項羽一見叔叔教自己兵法,即“萬人敵”之大法,心中自然萬分歡喜,從此,虛心領教,不但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不但知其意,更盡學其深意,為以後率領千軍萬馬,以寡敵眾,以少勝多,打下了紮實的基礎。
虞姬從小不但長得異常秀美,而且聰慧過人,四歲時即開始讀書識字,後來竟比項羽、子期要長進得多,十一歲時,便能將《論語》《孟子》等書倒背如流,閑暇之時,虞姬還常常誦讀詩詞歌賦,並兼學劍術,其劍舞深得項梁讚許。項梁出門在外時,則由項羽帶著虞家兄妹三人一同讀書,讀書之後,又一同練習武藝,四人俱為同輩之人,朝夕相處,無拘無束,倒也親密無間,其樂融融。時光如梭,光陰似箭,轉眼間數年又過,項羽、子期是時已年十五,虞姬也年十歲。這日一早,項梁因事外出,臨行前再三告誡管家項福,好生看顧四個孩子,另又吩咐項羽等四人,在家好好用功,勿使大人擔憂。項梁將家事一一安排妥當,方才出門而去。
叔父離開家門後,項羽則又如同往日一樣,與虞家兄妹一起,在家中研習文武之事。四人讀書習武後,覺得無聊,項羽見叔父不在,玩性不禁大發。虞姬離開玉雞溝已有數年,此時也想回老家看看。項羽知虞姬思鄉心切,遂對管家項福軟磨硬纏,硬是要他帶著虞家兄妹同到玉雞溝去。
項福早年是項燕的親兵,對項家素來忠心耿耿,平時又對項羽和虞家兄妹備為嗬護,極為寵愛,見四人皆有此意,遂備好幹糧,套上馬車,徑往玉雞溝方向而去。項福帶著項羽他們到了玉雞溝後,虞家護院虞會見虞家兄妹回來,既驚又喜,又見同來尚有項羽和項福主仆二人,遂熱情地將他們迎入屋內。虞家兄妹在項梁家一待數年,與虞會相見不多,此時見了,自是分外親切。
幾人歇息了一會兒,虞家兄妹追念父母心切,虞會便帶著虞家兄妹和項羽,前往虞侃夫婦墳上拜祭。
這一日,項梁突然來到玉雞溝。原來,數日之前,項梁聞聽哥哥項伯在外惹上命案,遂前往處理,經過多方斡旋,才將其暫時保出,並將哥哥安排在了下邳的一位朋友家中。後來,項伯也就是在此得與張良相識,又得到張良的幫助,方才逃過厄運。當然,此是後話。
熟料項梁辦完事,從下邳回到下相,行至梧桐巷村口時,卻見兩名秦朝官軍在調戲一位村姑,而其中一位官軍,與項梁因嫌隙結仇。此刻狹路相逢,項梁不由惡從心頭起,怒向膽邊生,按捺不住,上前與之理論,兩名秦朝官軍欺他隻有一人,且是赤手空拳,立刻拔刀相向,劈將過來,項梁無奈之下,不得不施展拳腳,將兩名官軍一一打倒墜地。哪知竟都是後腦著地,一命嗚呼而亡。
項梁見闖下了大禍,於是就急忙轉往玉雞溝,想在此處暫時躲避。沒想到,竟然與項羽他們不期而遇。當下,項福即按項梁安排,將虞家兄妹留在玉雞溝,交於虞會照應,自己則帶著項梁、項羽匆匆離開下相老家,先到彭城暫避。路上,項梁有意對侄子項羽說道:“賢侄,我知你素有滅秦報仇的大誌,但僅有此誌向是遠遠不夠的。消滅秦國必須要會帶兵打仗,帶兵打仗又必須要知道地形地貌,各地山川地貌都要了如指掌,將來行軍布陣方才有把握取勝。”
項羽並不知道項梁為滅秦報仇做準備的用意,疑惑地問:“叔叔給我那些介紹地理地貌的書,我早已看了不少,而且也背得滾瓜爛熟,難道還不夠所用?”
項梁聽後,嚴肅地對侄子說道:“古人雲:‘紙上得來終覺淺。’書上知識隻是參考,也是大概,僅有這方麵知識是遠遠不夠的。”
項羽又問道:“那該如何是好?”
項梁答道:“隻有親身去實地考察,才能將各地山川關隘的特點了然於胸。”項羽聽後,有所釋然,會意地笑了起來。
項羽隨著項梁離開了下相,先到彭城;再到商丘,以後又到了豫州(今鄭州)、洛邑(今洛陽),再經南陽抵達武關,最後來到秦都鹹陽。在鹹陽住了兩個月後,項梁與項羽一同又趕往櫟陽縣,卻意外地被秦朝官軍捉拿,關押於獄中。初關進牢獄,叔侄倆就挨了一頓“殺威棍”。項羽被打得疼痛難忍,掙脫兩個擒住他左右胳膊的獄卒,要與之拚命,項梁及時將其抱住,並斥責道:“好漢不吃眼前虧!男子漢當能屈能伸!決不可作無謂犧牲!”
起初,項梁以為自己有命案在身,被官軍通緝拘押,凶多吉少,難免一死,便千方百計賄賂獄卒,打聽逢凶化吉的辦法。誰知,獄卒告訴他,此處關押的人,皆是準備送往驪山秦皇陵修墓的苦役。項梁這才恍然大悟。
在獄中,剛剛十五歲的項羽,就經曆了這非人的折磨。他目睹了秦王的殘暴:囚徒中受笞刑的,無不被打得皮開肉綻,奄奄一息;受羞辱刑、黥刑的被刺瞎了眼睛;受宮刑的,下身鮮血淋漓,生不如死;受株連刑的被打斷了雙腿,讓項羽噩夢連連,項羽在夢中竟與自己從未謀麵的親身父親得以相見。也許是思念,也許是蒙難之人寄希望於蒼天。總之,夢中的他,隻希望自己快快成年,能像父親一樣,幫助那些受苦受難的人們,即使以命相搏,也死而無憾!
身陷囹圄的項梁通過賄賂獄卒,打聽到櫟陽獄掾司馬欣的大名,素知司馬欣乃關中名士,且又與蘄縣獄掾曹咎有交情,當下便買通獄卒,給蘄縣獄掾曹咎修書一封。原來,這蘄縣獄掾曹咎,為項梁乳母之子,且與項梁同歲,兩人情誼頗為深厚。秦始皇統一六國後,曹咎為了謀生,即到與下相縣相鄰的蘄縣任獄吏,後升為獄掾,項梁在故鄉時,也曾多次與曹咎相會,兩人把酒言歡,暢論天下大事。曹咎在蘄縣聞知項梁身陷牢獄之後,當即修書一封,而後又派快馬送於櫟陽獄掾司馬欣。司馬欣身為三秦名士,聲名顯赫,故也早知項梁大名,隻是未曾謀麵而已,此次接好友曹咎書信方才得知,楚國名士項梁竟被關在櫟陽獄中,危在旦夕,心中著實吃驚不小。司馬欣當即用重金上下打點,將項梁、項羽叔侄救出獄。
司馬欣為他們設宴壓驚。席間,司馬欣叮囑他們,回到下相,務必早做打算,暫避一時為上策。他贈良馬、金銀盤纏,擺酒為他們二人餞行。並修書數封,為叔侄二人打通沿途關節。臨行,司馬欣告訴他們曰:“楚國被秦國滅掉後,不少楚國人趕往江南去了,聽一些知情的人說,楚人隻有跑到會稽才能鬆一口氣,因為對於秦王朝來說,那裏地處偏遠,秦朝在那裏的郡守都是得過且過、睜眼閉眼地混日子而已。”
項梁謝過司馬欣後,拉過項羽給司馬欣行了跪拜大禮。並告誡項羽:“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從今往後,司馬大伯乃項氏世代恩人,有朝一日,你待司馬大伯,當以待我之禮,並酬以重報!”
項梁、項羽叔侄倆灑淚告別了司馬欣以後,便向東出了兩穀關,途經三川郡,迤邐再向東南,徑往下相方向而去。這年初夏時節,項氏叔侄平安回到了故鄉下相。
這一日薄暮時分,虞家兄妹正在院中練劍,項梁、項羽急匆匆地從外推門進來。虞姬等見項梁、項羽臉上神色有些慌亂,衣服也有些零亂,與常時溫文爾雅大相徑庭,便急忙迎上前去。項梁與項羽來不及與眾人說話,便急匆匆地將項福喚出,讓他火速套上馬車,將他們送走,然後又低聲交代數語。虞姬等人皆不知發生了什麽事情,但見項梁、項羽神色如此緊張,故都不敢再相問詢,隻得一切聽從項梁的安排。直到最後臨行之時,項梁才小聲告訴虞姬他們,根據司馬欣的建議,他們將暫時到江南會稽、吳中等地隱居避難,一旦安頓好,就盡快接虞府上下前去團聚。
秦始皇三十年(公元前217 年),為躲避官府的緝捕,項梁、項羽叔侄二人晝伏夜行,擇鄉野小道,一路向南,直奔吳中。不一日,經過棠邑,大江已近在眼前,項梁不由悲喜交加:喜的是脫身在即;悲的是不知何時才能再回到下相老家。
不承想,叔侄倆眼看臨近江北岸了,卻又遇上了關卡的盤查,秦兵擋住了去路。叔侄二人急忙竄入山道而行。前是山巒丘陵,後是官府追兵。夜色蒼茫中,叔侄二人倉皇而逃,一頭紮進了一處黑黝黝的山嶺。
項梁見尚未成年的項羽踉蹌隨行,悲從中來。正歎天道不公,欲亡項家時,前方煙霧籠罩,突現一座黑森森的鬆林。但見:枝丫四合如鸞鳳之巢,盤根錯節若龍蛇之勢。鬆濤陣陣似雷鳴,狼嘯穿雲**心魄。他們當時還不知,此山、此林在當地都頗為有名,人喚此山為“九連山”,因為九座山頭都有“窪”相連,又稱“九連窪”;人喚此林為“黑鬆林”。因為時有狼群出沒,尋常人日落之後,根本不敢入林。叔侄二人此時哪裏顧得其他,隻是逃命要緊,撲棱棱地就撞將進去。
秦兵見此林險惡,自然不敢貿然進入,隻在林外徘徊一陣,便打道回府了。項梁、項羽林中奔行數刻,聞追兵聲漸逝,遂心頭稍安。又行數步,見一大石橫臥樹下。叔侄二人又累又倦,便撲在大石上,再也不想動彈。
二人正迷糊打盹時,項梁忽覺腥味撲鼻,汗毛聳立,冷汗淋漓。急起身,隻見左前方突起的山石上,一狼後腿微屈,前腿仆出,擺出一副躍躍欲動之勢,兩眼綠瑩瑩透著凶光,畜毛支棱著迎風擺動。項梁畢竟經驗老到,不敢絲毫動彈,生怕驚了狼性,撲將過來。然項羽已經按捺不住,翻身而起。
狼之習性,群居覓食,一狼不可怖,群狼可撕虎。此時已翻身而起的項羽,毫無怯懼,緊握雙拳,怒目相向。隻見那狼四腿挺直,脖項高昂,一聲淒厲的長嚎震鬆林。
項梁心頭一緊,呼了一聲:“不妙!”
“嗷……嗷……”此起彼伏的狼嚎聲瞬間響起。林間石後,十數點綠光,倏然閃現,令人膽戰心驚。
項梁起身擋在項羽身前,伸手探摸腰間,方察覺未帶兵刃。
為逃避官府的追捕,離開下相時,倉促中,隻帶了行囊和項家祖傳兵法數卷。項梁冷汗涔涔,心中不禁悲歎:天欲亡項家矣,吾命休載!
一個黑影迅疾如風地衝向領頭的那匹灰狼。
“賢侄,不可!”項梁話音未落,項羽已奔至石下,一拳挾風,由下而上,猛擊灰狼的下頜。
項羽此一擊,可謂出其不意。灰狼負痛,碩大的身軀如遭雷劈,猝然彈起,從石上竄下,血盆大口張開,尖牙利齒間寒光閃爍,直撲項羽雙肩。
說時遲,那時快,隻見項羽一擰腰身,灰狼擦麵而過,項羽輕舒猿臂,一把抓住蓬鬆如掃帚的狼尾,大喝一聲:“孽障,受死!”掄圓神力,順勢將這灰狼砸在巨石之上。隻聽“嘭”的一聲悶響,灰狼一聲哀嚎之後,四腳亂蹬一氣,口鼻汩汩冒血,眼見著少了進氣,隻餘出氣,須臾間,便一命嗚呼了。
項羽見狀,還不肯放棄,似乎餘怒未消,對著狼頭又是一頓飽揍,濺得一身腥臭血汙。群狼見狀,“嗚嗚”哀嚎一陣後,竟各自退去,隱遁於山林,隻看得項梁目瞪口呆。
天邊漸現魚肚白,叔侄二人借著漸明的天光,循著東南方向,急步出林。所幸林子不大,半個時辰不到,二人終於跑出山林。
叔侄二人出得山林,極目遠眺,隻見山不雄偉,卻鍾靈毓秀,峰不峻峭,卻綿延不絕。青山鬱鬱,翠柏森森,古木參天,時現龍蛇之影;芳草夾路,可聞更鼓之聲。好一處世外桃源!
叔侄二人正看得發呆,前方山路轉角處,閃現出一眾人影,荷鋤扛棒,呼嘯而來。待至近前,一黑臉漢子驚問:“敢問二者何人,如何從‘黑鬆林’出來,是吃了熊心還是豹子膽?”
項梁聽到黑臉漢子說的方言,與下相話雖有所不同,其大意倒也勉強能夠聽懂,於是模仿其方言說道:“你們又是何人,這大清早,大呼小叫,舞刀弄棒,難不成欲行剪徑劫單!”
黑臉漢子道:“你們兀自不知哩,此林喚作黑鬆林,林中群狼,侵擾鄉鄰、牲畜不在話下,就連那落單的漢子、玩耍的孩童,也不幸被害,折了七八個。我等欲捕之除害,奈何獸群勢大,難得靠近,打狼不利,擒它們的漢子倒傷了幾個,隻滅它們不得。
卻才聽見林中狼嚎震天,擔心它們又要傷人,故召集村夫察看究竟。不承想,你二人大剌剌從林中走出……”
項梁正要答話,項羽一旁也學著項梁的話音,淡淡地說道:“你等說的那群狼中的頭狼已被我一頓老拳打死了,畜生本也不經打,沒見你們說得那麽凶猛。”
眾人聽聞,笑道:“你這孩子,休得誑語,莫說這瘋話,莫讓風大閃了舌頭。”
項羽笑道:“你等不信,且看我身上衣物,手中之拳,兀自血跡斑斑,怕就是你們所言之惡狼所留吧!”
眾人一見果然,猶自將信將疑道:“如何打來?”
項羽頭一偏,卻不再答話。
項梁於是將那搏鬥之事細說了一遍,隻略去秦兵追擊的隱情,言稱二人是外鄉生意人,夜黑誤入了此山林。
眾村夫聽了,且驚且喜。驚的是,此外鄉人,一個未成年的少年,竟能徒手格殺惡狼,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喜的是,頭狼一除,餘狼不足懼也,鄉裏由此可得安寧。
黑臉漢子上前一步,鄭重說道:“見二位不是本地人,不知所因何事,來到此地?劉莊主曾懸賞捉殺惡狼,二位壯士,既為我們除了心頭大患,不妨隨我們回莊,麵見劉莊主,其必有重謝。”
項梁思忖:“此處人地生疏,即使要過江,也沒個好的向導,今瞧這鄉民倒是忠厚憨實,不如隨他們回莊,麵見劉莊主,不求重謝,但尋過江之策。”於是頷首應允。
那漢子大喜,招呼眾人進那林中,尋得那頭狼的屍首,四蹄捆紮,抬將出來。
項梁、項羽叔侄二人隨眾村夫,行出四五裏路,見前方有一座石橋橫跨於溪水之上。過得橋來便是一條蜿蜒的青石板路,小路盡頭,綠蔭叢中,有一座古樸小巧的莊園,園前一方水塘,塘邊垂柳匝地,一遭粉牆若隱若現。但見門迎石道開,山接青瓦黛。
數株桃樹輕搖風,百枝梨花巧圍苑。
項梁、項羽叔侄二人尚未登堂入室,早有家丁稟報進去。劉莊主親自出迎,並以禮相待,將二人請入中堂,分賓主坐下。
一番寒暄過後,劉莊主特地讓項羽行至近前,他要親視打狼英雄的風采;親耳聆聽惡狼被項羽拳擊而斃的傳奇。誰知,項羽卻是輕描淡寫,不以為然,三言兩語便已話完。劉莊主細細端詳此二人,更見氣宇軒昂,威風凜然。尤其那斃狼後生,小小年紀,竟是天生神力;目顯重瞳,龍行虎步,隱現王者之氣,遂心生結交之意,便說:“敢問二位英雄尊姓大名?”
項梁見劉莊主鶴發童顏、慈眉善目,便直言相告說:“吾侄名項羽,不過是情急之中,‘初生牛犢不懼虎’而已,讓老伯見笑了!”
項羽聽言,隨即插話說:“惡狼傷人實乃本性,何懼之有?
無非勇敢麵對,置之死地而後生矣!”
劉莊主聽得項羽之名,已然吃驚;再聞“置之死地而後生”
言,更是感佩萬分,便說:“我聽你們口音似乎是下相一帶的人,再看你們舉止,便知你們叔侄二人定非商賈之人,若非楚國將軍世家,項氏一族?!實不相瞞,吾之父輩當年均為楚國大將項誌麾下之將,隨項家征戰四方,立下赫赫戰功。嬴政老賊滅六國,誅我叔伯,吾父僥幸逃脫,率吾之一脈,隱居此地,權且避難,平日讀讀書,教幾個後生練練武。國仇家恨須臾不敢忘記。隻是,吾已老邁,有心無力。所教幾個後生,粗通武藝,但有勇無謀,難成大事。今觀賢侄神勇無比,劉家小塘焉能留得鯤住,終歸大海與波濤做伴。如今天下動亂,起義反秦者眾,明日我便用船送你二人過江,日後你叔侄二人若能成大事,也不枉老夫一番苦心。”
項梁聞言大喜道:“這才叫大水衝了龍王廟,自家人不識自家人。”遂將身世和盤托出,並解下身上所背之包裹,捧上兵法數卷,交給劉莊主:“嬴政無道,盡焚天下之書。此為項家祖傳兵法,拜托劉老伯代為保管。此去江南隱避一時,路途遙遠,險象環生,恐有毀壞遺失。此書甚為重要,吾輩他日若要聚義成事,勘用此書無疑。”
劉莊主雙手接過包裹,正色道:“項將軍為複楚所謀,我定不負所托,在此等候項家大軍前來取書。”
項梁聞言,拱手而謝。當晚,劉莊主大擺酒席,為項梁、項羽叔侄二人餞行,並贈盤纏若幹。
項梁、項羽心中感激,謝道:“莊主大義,晚輩銘記;他日無恙,定當厚報!”
劉莊主拱手相揖道:“將軍為誅暴秦,謀之深遠,吾已老邁,但莊中之家丁多受暴秦奴役的苦,日後若有差使,當追隨將軍征戰,死而無憾。”
賓主相談投機,開懷暢飲。那山野村釀,開樽香十裏,隔壁醉三家,人稱“十裏香”(後人喚作“霸王釀”),直喝得項羽大呼:“痛快,痛快!”
一夜無話,次日一早,那劉莊主領叔侄二人行至江邊,見一葉扁舟,在此等候。二人上得船來,隻見前方水天一色,身後青山如黛,丘陵起伏,如一條巨龍蜿蜒江邊,美不勝收。
船行裏餘,至一江洲,船夫雲:此地名為“青沙”,洲中白鷺翩翩,洲邊魚翔淺底,好一處靜謐之境。項羽首見這大江美景,直看得連連喝彩。
船於洲中淺行數裏,便來到臨南岸的叉江。稍事休息之後,船夫再次起槳,將項梁、項羽叔侄二人送至大江南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