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犯慕熙桐,因犯交通肇事罪……現執行機關根據其……月均獲改造積極分子表現,建議予以提前釋放。”
哐啷。
監獄的大鐵牢門終於被打開。
“112012號,拿好你的東西,以後不要再到這裏來了。”
身後傳來獄警嚴肅的聲音。
此時雖已入深秋,但陽光正好。
慕熙桐沒有回頭,她徑直走到馬路對麵,伸手就將從獄裏帶出的包袱扔進了廢舊垃圾桶裏,沒有絲毫猶豫。
可就在已經走出去了好遠,慕熙桐又如發瘋一般衝回,不停在廢舊垃圾桶裏扒找剛剛被自己丟棄的包袱,她的額頭因太過焦急而早已沁出涔涔汗珠。
還好,包袱找到了。
可慕熙桐隻是從包袱裏掏出一張皺巴巴、又十分破舊的泛黃相片。
相片上照的是一男一女,他們的身後是一片一望無際的燦爛的向日葵花海,女子手挽著男子的胳膊,笑靨如花,而男子的臉,早已被劃爛得沒了模樣。
相片的背麵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唯有右下角落款的一行大字格外顯眼——
“慕熙桐生日與喻嘉辰第一次約會紀”。
慕熙桐緊緊攥著相片,一個人默默呆坐在路旁,直到手心裏不停冒出的汗將相片浸濕。
驀地,她猛然起身,一把撕碎相片,又狠狠踩在腳下,下一秒,頭也不回地決絕離開。
而慕熙桐不知道的是,就在她離開剛剛不久,一個身型高大且修長的男人突然出現在了她剛才一直呆坐過的地方。
男人默默彎下腰,拾起那張剛剛被慕熙桐撕得稀巴爛的相片,臉上劃過一絲難以形容的複雜神情。
這時,一輛爆閃鑽石銀豪車從後麵緩緩駛來,停在了男人身邊。
男人坐上車,深邃的眼眸直直注視著慕熙桐走遠的方向。
良久,良久。
他伸出一隻手,扯了扯胸前的領帶,聲音低沉,隻說了三個字:“跟上她。”
秋風蕭瑟,一眼望不到頭的公路上更是鮮有車輛通過。
而冷不丁通過的,無非是緊閉車窗、視而不見,抑或猥瑣打響口哨,像極了那已經**的公狗。
慕熙桐置若罔聞。
她將頭深深埋進黑長大衣的高領裏,加快了腳步。
但人總會疲憊,好在慕熙桐很快就到了一家沿途的小餐館。
小餐館一看便是用彩鋼板子臨時搭建起來的活動板房,外表鏽跡斑斑。
慕熙桐抬起頭,看向寫著“好客”字樣的牌匾,同時舔了舔因長期在獄中營養不良而早已變得又幹又裂的唇。
片刻猶豫,她終於在老板娘不斷熱情的招呼下緩緩走了進去。
菜單上的菜品寥寥無幾,慕熙桐卻看地茫然。
“一份白米飯,一份白豆腐。”熱心的老板娘主動替慕熙桐點了餐。
慕熙桐有些不好意思地衝老板娘點了點頭。
吃下豆腐,清清白白。
飯菜裏的意思,慕熙桐是知道的。
突然從桌子下麵探出一個可愛的小腦袋瓜兒來,圓嘟嘟、粉嫩嫩的小臉上一雙天真無邪的大眼睛正衝著慕熙桐一閃一閃的。
慕熙桐的心驀地有被暖到,她下意識伸手去摸自己小腹,隨之湧上的卻是一陣劇烈、鑽心的刺痛,即使過去多年。
自己也有過一個小孩,不過沒了。
或許,沒了更好。
因為在絕大多數人們刻板的印象裏,生母若是個殺人犯,那她生出來的孩子骨子裏想必也不會是什麽好東西。
而咿咿呀呀的孩子,很快又把慕熙桐拽回了現實,隻見孩子搖搖晃晃,慢慢向慕熙桐伸出了胖乎乎的小手,可就在慕熙桐剛要握住孩子小手時,老板娘突然出現,她一把將孩子拽到一邊,照著孩子的後背就是幾個大巴掌。
“叫你不聽話,叫你亂跑!我怎麽和你說的,想當壞人進監獄啊!”
孩子“哇”地一聲大哭,緊接著被老板娘趕進了後廚房裏。
下一秒,慕熙桐又清晰地聽見老板娘在後廚房裏不停發著牢騷,“要不是年頭不好,誰願意掙這晦氣錢……”
慕熙桐苦笑,瞬間覺得門口上那懸掛著的“好客”字樣的牌匾此刻格外刺眼。
她不想再吃,於是放下碗筷,淡淡叫道:“老板娘,結賬!”
老板娘重新換上先前的笑臉,從後廚房快步走出:“哎呀姑娘,這就吃完了?”
慕熙桐點點頭,伸手去掏錢,掏了半天卻發現身無分文。
這時她才記起,自己剛剛把全部的家當都丟進了那個廢舊垃圾桶裏。
老板娘站在一旁,冷眼看著,臉色越發難看。
“小姑娘年紀輕輕,可不能吃霸王餐啊!”
老板也從後廚房走了出來。
慕熙桐的心忽然揪起,當年被人懷疑就是殺人犯的場景仿佛就發生在昨天。
她深呼吸,努力讓自己平靜。
沉默半晌,慕熙桐咬了咬牙,從脖子上摘下一枚金墜交到老板手裏:“我把我母親的遺物押在你這,飯菜我一分都不會少你。”
老板看看老板娘,又把金墜放在兩隻手裏反複掂了掂,表示同意,畢竟這金子看著可要比自己的飯菜值錢多了。
“那你能不能再賒我五十?”
慕熙桐此刻需要錢坐車離開這裏。
“什麽?”老板和老板娘驚訝得幾乎異口同聲道,眼前的這個小妮子居然在和他們討價還價。
老板娘不耐煩地努了努嘴,從兜裏掏出沾滿油星兒的二十元紙幣放在桌上:“看你可憐,就二十。趕快走,趕快走!”
“我會回來的。”
慕熙桐將二十元紙幣緊緊攥在手裏,出門上了一輛“小黑車”。
“去哪兒?”司機隨手點著了一根煙,看都沒看:“剛出來的?”
司機後麵的一句,顯然是在明知故問。
刺鼻的劣質煙味嗆得慕熙桐連連咳嗽了兩聲:“第一醫院。”
“二十五。”司機背對著慕熙桐,伸出手指比劃。
慕熙桐沉默片刻,將皺皺巴巴的二十元紙幣遞了出去:“我隻有二十。”
“真倒黴。”司機這才回頭看了慕熙桐一眼,小聲嘀咕著,然後不情不願發動了車子。
三十分鍾之後,司機故意把慕熙桐扔在了距離醫院還有兩千米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