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提逃避了那眼神,低聲道。
“謝謝。”
他深深地看了自己一眼,而後很快退開。
該芙提上台致辭了。
多數藝人都會在這個場景裏即興發揮,更有甚者哭成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慘狀,然後第二天被標題黨寫上娛樂報紙。芙提不願做這樣丟臉的事情,實際上她也沒到這個地步。
但黎慈沒想到她會把這個工作直接交給助理去做,畢竟早些年她還是很喜歡在采訪裏亂講話的——說自己最喜歡睡覺這件事情黎慈到現在都還耿耿於懷。
但在她得知芙提的要求是,文案隻要感謝段博裕就夠了的時候,明白了她的抗拒。
畢竟如果模仿別人去回顧那演藝生涯,就勢必要提到段昱時。
一提到,就很難讓媒體不去做文章。
更何況今晚這兩人還是同台。
閃閃發亮的女明星站在那金色的帷幕裏,單手握著麥克風,眼睛注視著台下正中間的攝像頭,腦子裏全是昨晚背下來的台詞。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是官方語氣,連停頓和措辭都完美得無懈可擊。
鏡頭切到第一排坐著的,一臉誌在必得的段博裕,芙提朝他微笑了一下。
話音落地,在掌聲的浪潮裏,芙提捧著獎杯一步步走下舞台。
錯落的光斑無意掉在她的臉上,目光稍移,她看那雙炯炯長眸在跟著她的腳步遊移。
芙提對視回去。
沒有情感加成的視線就像一層屏障,輕而易舉地抵擋住了他的侵襲。
典禮結束,考慮到外麵人潮洶湧,各自都急著退場,黎慈那邊又遇到了一些事,於是芙提掛了電話,往樓上的休息室走。
中途碰到段博裕,老人這幾年愈發受名利的浸潤,哪怕兩鬢斑白,也蓋不住鋒芒一般的氣場。
芙提和他的交流並不多,彼此點點頭,感謝的話已經在媒體麵前說盡,再恭維就客套了。
她沒多停留,踩著小小的台階往上走。
隻是聽覺靈敏,哪怕周圍都是細聲的交談,那道急促的腳步聲還是清晰地令人不容忽視,迅疾得如同頃刻就要降落的雷雨。
這場天災還是落到她頭上了。芙提想。
她被扣著手腕拽進了開好的房間裏,燈光明亮,段昱時諱莫如深的神色近在咫尺。
芙提被這蠻力弄得顛簸,憑借沙發站住了腳跟,看著他越靠越近,卻一言不發。
“段先生。”她揉著泛紅的地方,語氣淩厲,“我不記得有哪裏冒犯過您,為什麽要遭受這樣的對待?”
“季芙提。”他咬牙切齒。
“想說什麽?”
她被這莫名其妙的惱怒弄得脾氣也上來了。
無論是和齊灝南對持時的冷漠高傲,還是此時此刻的盛氣淩人,她都不能夠理解。
“看見我被資本捧上不屬於我的寶座,覺得我德不配位,所以你生氣了?”她隻能猜到這個,“還是因為我借你做跳板,搭上了你父母這輛快車,一舉成就了今天的輝煌,你覺得我被利益蒙蔽了雙眼,所以失望透頂了?”
“段昱時,不管你怎麽覺得,這些都和你沒關係。”
芙提盡可能地讓自己的臉色冷下來,實際上她也真的被他的莫名其妙氣到發抖。
她知道那晦暗的眼神是因為什麽,也知道段昱時肯定會對她失望。可那又如何?他們之間已經結束了,結束得徹徹底底。所以就算季芙提沒有按照他想要的形狀和方向生長,又和他這個已經路過的看客有什麽關係?
花匠種下了種子,卻再也置之不理,那麽在綻放的季節裏,別說評頭論足了,芙提自覺他連觀賞的資格都不再有。
段昱時看著她胸膛起伏,語氣快速地拋出自己的斥責,原本快要湮滅理智的心緒緩緩靜了下來。
“這些不重要。”
“什麽?”
芙提不可置信地蹙起眉。
“我說,你是什麽樣的季芙提,對我來說根本不重要。”
他看了眼因為自己氣急而導致的後果,那帶著明顯紅痕的白嫩肌膚,神差鬼使地,伸出手指去碰了碰。
芙提下意識地把手縮到身後去。
她生氣起來像被陌生人靠近的貓,“別碰我。”
段昱時便站在原地,站在她既定的安全距離裏,不再動了。
他身上還穿著頒獎時的黑西裝,連同裏麵更暗一個色調的襯衫一起,襯托得他整個人頎長又寧靜。那疲憊的神色和垂落的半截額發,修飾了那份眉眼上的冷漠,讓人錯覺般察覺出幾分脆弱來。
脆弱?
段昱時也會有這樣的情緒嗎?
芙提抿著唇,突然不懂了。
“你堅持做了你自己,無論是什麽模樣,我都接受。”
從從前到以後,他對芙提唯一的寄托就是希望她人生每一步都跟隨自己的本心去走。無論是在純粹的藝術裏麵遨遊,找尋靈魂上的升華和清淨,還是在資本的世界裏博弈廝殺,都是芙提自己選擇的。她不後悔,她對得起自己的野心,就夠了。
足夠有意義了。
一個人的人生如何起落,不是感情能夠左右的。
就像季明信多麽想將她留在自己的羽翼之下處處嗬護,也還是不忍折下她叛逆的翅膀。
親情尚且如此,愛情就更不值一提。
可段昱時從來沒想過要束縛住芙提,隻是還是會偶爾期盼她能夠在自己看得見的地方,多受一點他的庇佑。
他在乎的,從來都隻有她這個人,而非她身上的光環和羽毛。
“比起你和段博裕、和星遙之間的交易,我更好奇你和別的男人的關係。”他說,“芙提,我沒你想得那麽理智清醒。”
相較於這些名利場上的起起伏伏,他們之間的利益糾葛、恩情抱怨,段昱時肝腦塗地地承認,他更在乎她的心之所向。
那有關於愛的指針,已經傾向別人了嗎?
芙提聽了卻冷笑一聲:“是嗎。”
“是。”
他從未這樣妥協過。
芙提看著他俯視自己,像從前一樣將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一個人身上。
這束光和太陽、月亮都不一樣。
曾經,這光芒是如同信仰一般出現在自己的生命裏。卻時明時滅,被雲霧遮擋。不堅定,不唯一,會動搖,會消失,會放任她遠走。
電話鈴聲響了,她才發現自己又陷進了溫柔的圈套裏。
沒有什麽話需要回應,芙提不想在舊人身上浪費時間。
“上次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她歎了口氣,越過他的身體想要往外走,“段先生,我並不希望有更多的人知道我和你過去的事情。”
“所以還麻煩您,高抬貴手。”
他卻固執得像個三歲頑童,將語意曲解成自己的認知。
“更多的人是指誰?你的追求者?”
芙提不想去解釋齊灝南的身份,她冷著臉走得更快,卻被那忽然低落的聲音絆了一下腳步。
“如果他有資格的話,我為什麽沒有?”
或許瞳孔有那麽一瞬間是因為他卑微的倔強而晃動過的,可二十五歲的季芙提已經見證過愛情枯萎的慘狀,再重來一次,她情願……
“我可以有嗎?”
他又問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