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9 推斷

“小姐,他們走了,我們回去吧。”采芩扶著幼清,小心翼翼的朝外頭去看,等宋弈和祝士林的身影消失在門口她長長的鬆了一口氣。

幼清心事重重的點了點頭,兩人剛冒著腰出來,遠遠的就看到有人從門口進來,采芩驚了一跳忙拉住幼清:“有人來了。”又朝正往這邊跑來的綠珠打著手勢,綠珠沒有看見提著裙子啪嗒啪嗒的往這裏跑。

“什麽人!”前麵來人大聲一喝,話落行路不穩似的朝這邊走了過來,綠珠嚇的魂飛魄散怔在原地,動也不敢動。

幼清臉色一沉,等來人走近了幾步她才看清,竟然是薛明帶著身邊的常隨。

“你……什麽人。”薛明口齒不清,指著綠珠皺眉怒視,“你內院的丫頭?沒事跑到外院來做什麽?”語氣非常的不善。

一股濃烈的酒味自薛明身上散發出來。

薛明喝酒了,而且看他這副樣子隻怕有八九分醉。

幼清眉頭緊擰,打量著薛明,就覺得他有些奇怪,不但沒什麽精神,而且還有些自暴自棄的樣子。

采芩急的不得了,生怕綠珠一害怕緊張就露出來找小姐的話來,二少爺向來不待見小姐,若是叫他知道小姐大晚上在這裏躲著,還不知會說出什麽難聽的話來,她心裏著急就不停的和綠珠打手勢。

“二……二少爺好。”綠珠嚇的沒了主意,吞吞吐吐的道,“奴……奴婢……”她東張西望想要找個救星,可惜這會兒周邊一個人都沒有,她越急心裏就越慌張越發說不出話來,薛明等的不耐煩喝道,“支支吾吾的做什麽,有什麽話快說。”說完,就一副要走過來的樣子。

站在撫廊下麵看不見幼清,可若是走過來,幼清可就真的藏不住了。

綠珠著急的暗暗跺腳,忽然心裏一動脫口就道:“奴婢奉太太的命來看看大老爺回來了沒有,卻不料在這裏迷了路,一時找不到回事處在哪裏。”

薛明行走的腳步一頓,半信半疑的看著綠珠。

“少爺。”劉穗兒扶著薛明,在他低言了幾句,薛明臉色一變盯著綠珠問道,“你是青嵐苑的婢女?你在這裏方幼清呢。”他左右看看,哼哼了兩聲,“不會又去做什麽見不得人的事了吧。”

綠珠氣的不行,可身份有別她不敢頂撞薛明,就沒好氣的道:“我們小姐和太太在一起,二少爺可要去看看?!”說完指了指院子方向,“奴婢要去給太太回話,就不耽誤二少爺時間了。”話落,提著裙擺轉身就走,

“你敢!”薛明指著綠珠,可惜腳步不穩橫七豎八的邁了好幾步也沒有走遠,綠珠根本沒理他,像隻小貓一樣跑沒了影。

薛明哼哼了兩句,氣怒的道:“真是什麽主子養什麽丫頭,一點教養都沒有。”又輕蔑的嘲諷道,“方幼清就不是安分的,長的那副狐媚樣子,勾的大哥魂不守舍的,將來若是她再惹事,我非給他點顏色看看。”

少爺隻要遇上和周表小姐有關的事,就會像變了個人一樣,劉穗兒見怪不怪,哄著道:“少爺,你喝醉了,我們早些回去吧,免得太太擔心。”

薛明擺著手很不耐煩的道:“我不想回去,不想回去。”他一屁股在扶欄下的石墩上坐了下來,“就沒個清靜的地方,在哪裏我都覺得躁。”說完一拳砸在石桌上。

“少爺,少爺。”劉穗兒急著去看他的手有沒有受傷,薛明一把甩開他,“我知道你們誰都討厭我,沒錯,連我自己都討厭自己!”

劉穗兒拖也拖不動,勸也勸不了癱坐在薛明腳邊直喘氣。

薛明在石桌上支著胳膊,雙手捂住了臉顯得很痛苦的樣子,嘴裏依舊不停的咕噥著:“我也討厭自己!”

“少爺,這裏涼我們快回去吧,您會受寒的。”劉穗兒爬起來去拉薛明,薛明搖搖晃晃的站起來搭著劉穗兒的肩膀,望著他道,“穗兒,你說我這麽做到底對不對!”

劉穗兒哪裏敢評論,一個勁兒的勸著:“少爺,咱們快走吧,一會兒巡夜的婆子就該當值了。”

“算了,問了你也不知道。”薛明說完搖搖晃晃的扶著劉穗兒往院子裏走去,等過了許久兩個人才進了垂花門。

幼清自桂花樹後麵走了出來,采芩扶著她氣的道:“二少爺說話可真是刻薄,沒有一次是讓人覺得心裏舒坦的,整日把別人看歪,我看她才是最歪的那個。”很鄙夷薛明,明知道周表小姐和大表少爺有婚約,還喜歡周表小姐,他還有臉說她們小姐,也不想想自己。

薛明不但不刻薄,還非常體貼細心,隻是這份刻薄隻對他討厭的人罷了,幼清冷笑了笑帶著采芩小心翼翼的過了垂花門,一進去綠珠就從旁邊冒了出來,撫著胸口道:“小姐你們沒事吧,剛才真是嚇死奴婢了。”又道,“還好奴婢先把守門的婆子支走了,要不然可就麻煩了。”

這裏是外院所有守門要比內院少一些,即便是入夜也不像內院到處都有婆子徹夜不離。

“我們先去找姑母。”幼清說完主仆三人一路去了薛靄的院子,剛到院子門口就看見薛思琴帶著周文茵和薛思琪從裏頭走出來,薛思琴正不悅的道:“我哪裏知道他會再回來,竟頂頭碰上了。”一向穩重的薛思琴滿臉通紅,喃喃的說不出話來。

看來是剛才祝士林突然回去,和薛思琴淬不及防的碰上了,若不然她也不會這麽尷尬。

“清妹妹?”薛思琴話落就望見了幼清,奇怪的道,“你不是回去了嗎,怎麽又回來了。”幼清笑著回道,“走到半路忽然想起來有事想和姑母商量,就又回來了。”又看看周文茵和薛思琪,“你們是要回去了嗎?”

薛思琴點頭:“時間不早了,娘讓我們早些回去休息。”又問道,“商量什麽事,可要我們等你。”

幼清擺著手:“不用,你們先回去吧,我說完話就回去。”

薛思琴點了點頭,周文茵叮囑幼清:“夜裏黑的很,你回去的時候擔心一些。”幼清應是目送幾個人離開。

方氏見她重新回來驚訝的問道:“不是回去了嗎,怎麽又回來了,是不是有什麽事?”幼清在方氏麵前坐下往了眼依舊躺著安安靜靜的薛靄,低聲道,“我剛才沒有回去。”

方氏一愣,脫口問道:“沒回去,你做什麽去了。”幼清就毫不隱瞞的把她去追宋弈的事情告訴了方氏,“……如果等一個月大表哥肯定會留下遺症,此事您得和姑父商量一下。”幼清雖知道前一世薛靄的消沉和低迷,一身軌跡也因此改變,可若讓她去決然選擇,她也不敢決定。

畢竟關乎性命的大事,沒有人能毫無顧慮。

方氏常被幼清的舉動震驚,原想責備她胡鬧,可是幼清不是胡鬧的性子,不但不胡鬧反而心思縝密思慮周到,即便是一開始她覺得的“胡鬧”,事後也證明了她的判斷和決定都是對的,方氏忽略她自作主張去追宋弈又支開祝士林的事,問道:“此事是宋大人和你說的?”

“是!”幼清點著頭回道,“他和我們非親非故,能直言相告已經不易,更何況此事關乎大表哥的性命,他有顧慮也是情理之中。”

方氏轉頭去看薛靄,心疼不已的紅了眼睛,若是此刻請宋大人醫治,他卻不敢保證定能解毒,可若等上一個半月,季行就可能變成殘廢,這樣的選擇讓她這個做娘的要怎麽選……

她的兒子那麽優秀,陳夫人還曾戲言,說將來季行一定能給她掙一分誥命文書,她雖不曾**,可心裏卻是一直這麽想的,季行穩重卻不迂腐,聰明卻沒有偏執,不但她抱著極大的期待,便是夏閣老也極為看重,若不然也不會不顧旁人的目光,要收季行做他的門生。

可是一旦他成了殘廢,將來可就真的會和仕途無緣,就算以後痊愈,對他影響也難以想象。

“幼清。”方氏沒了主心骨的握住幼清的手,心痛如絞……

幼清沒有指望方氏會做決定,這事就算換做姑父恐怕也沒有辦法決斷!

她猶豫著要不要把錦衣衛的事告訴方氏,她剛才聽宋弈說完,一時間摸不著邊際,後來避著薛明時她思索良久,這件事在外人的宋弈看來牽涉到錦衣衛,便和聖上和朝堂有關,雖然無法解釋錦衣衛放了姑父這個最直接的當事人卻對薛靄動手,但是事情不可不說撲朔迷離,讓人摸不清深淺。

宋弈即便再精明,也不會為了毫不相幹的人去大動幹戈的摻和到錦衣衛中,也不可能為了薛家去費力是撥開雲霧,甚至引起聖上的不滿和猜疑,所以他謹慎甚至作壁上觀都在情理之中。

可是她在內宅,看不見朝堂的風起雲湧,視角隻會在這方寸之地,能對薛靄動手,並且直接獲利的人,除了劉氏和薛鎮世外,沒有別人,就算這件事牽扯到錦衣衛,也和劉氏和薛鎮世脫不了幹係。

她覺得要去查,還是要從劉氏身上動手。

可是方氏脆弱的仿佛再來半點刺激就能徹底倒下去一般,幼清望著這樣的方氏更加的猶豫,正在這時薛鎮揚從外麵進來,幼清心頭一清忙站起來行禮,方氏也起身去迎薛鎮揚,“老爺回來了,事情可有進展?”

薛鎮揚也滿臉的疲累,站在床前盯著薛靄看了好一會兒,才在椅子上坐下來喝了兩口茶回方氏的話:“學館那日正逢開館,人來人往錯綜複雜,一時間恐怕難有頭緒。”又望著方氏,指了指身邊的位置,“你也累了,坐下說話。”語氣很柔。

方氏紅著眼睛在薛鎮揚身邊坐下,薛鎮揚這才看到幼清還在,微微一愣也沒心思多問什麽:“幼清也坐吧。”

幼清在兩人對麵坐了下來。

方氏就迫不及待的將今天見宋弈以及幼清方才說的話告訴了薛鎮揚:“妾身心裏難受,實在是沒有了判斷,老爺,您說怎麽辦。”

“宋行人不但知道封神醫在廣東江門,還寫信給他了?”薛鎮揚顯得很意外,好像在他印象中宋弈不是這種熱心腸的人,更何況他和宋弈一向沒有交集的,方氏不知道薛鎮揚所想,就道,“宋大人親口說的,妾身看他不像是會打誑語的人。”

這一點薛鎮揚絲毫沒有懷疑,隻是對宋弈的目的有些好奇:“那就好,改日等季行醒來,定要備以重禮謝他救命之恩。”

說了幾句話,薛鎮揚隻問了封神醫回來的事,方氏追問道:“若是季行的真的殘廢了怎麽辦?”她說著忍不住又哭了起來。

“怎麽到了這個時候你反而不知道輕重了,他就算斷了一隻手臂,可人還在我們眼前好好的,莫說不過三五年就能康複,就算這一生都廢了,我們也寧願養著他,而非冒險讓他賭上性命。”薛鎮揚說的毫不猶豫,又道,“更何況,宋弈並非郎中,我們不能幾次三番麻煩人家,還把他當郎中似的請他為季行醫治。”

他是夏閣老的門生這件事朝中所有人都知道,包括陳大人,馬大人……又如彭閣老無論什麽事都會支持嚴懷中一樣,這些都不是秘密,但凡有紛爭和政見不合大家都會抱作一團一致對外,堅持維護己方的利益,朝中大多數的官員也都明著暗著或情願或被動的站了隊,比如祝休德他在外人眼中已經是他的乘龍快婿,那麽遇到大事,他就不得不支持他或者夏閣老,一旦選擇就沒有猶豫彷徨兩麵三刀。

可宋弈不同,他在朝中為官,常在內閣走動,你說他對嚴懷中不敬,便以為他不齒與之為伍,可轉身他又視夏閣老為無物,總而言之,他就幾邊不靠,單打獨鬥似的以特別的姿態存在著。

這樣的人曆朝曆代也有,那些在聖上跟前走動的,抓住了聖上的喜好脾性,做出一心一意隻為聖上辦事,隻聽聖上之命的樣子,讓聖上器重委以重任,在他看來宋弈大約也準備走這樣一條純臣之路。

所有人都有選擇,隻要沒有利益衝突他不會去關心。

可是正因為如此,宋弈這兩次對季行的事表現的古道熱腸才讓他狐疑,他就不怕別人多疑他和自己走的太近,將他歸為南直隸和浙江一派?宋弈不是那種做事不顧後果的,他這麽做一定是有動機和目的的。

可惜,但這人脾氣古怪,他想摸清底細還真是有些不易,最好的辦法就是敬而遠之,不等他表露目的,他寧可先謹慎觀望,決不能先遞橄欖枝,免得到時候落了難看。

方氏覺得薛鎮揚說的有道理,頓時沒有了猶豫,擦了眼淚點頭道:“是妾身糊塗了,隻要我兒還好好的,別的事都不重要。”

可盡管兩人這麽說著,也做了決定,但是麵上的傷心絕望卻怎麽也掩飾不住。

“得虧宋行人知道封神醫的行蹤,若不然還不知找到什麽時候。”方氏鬆了口氣,不再想薛靄會不會殘廢,“真是沒有想到……”

薛鎮揚沒有說話,闔上眼睛靠在椅背。

房間裏安靜下來,幼清乖巧的坐在對麵,等了一會兒薛鎮揚重新睜開眼睛站起來道:“我今晚就歇在書房,你也早點回去歇著吧,既然宋行人和祝郎中都說沒有大礙,你也不用日日耗在這裏傷了身子。”

方氏點頭應是依依不舍的看著薛靄,想了想道:“老爺先去歇息吧,妾身再待會兒回去。”

薛鎮揚不再強求抬步往外走。

“姑父。”幼清也跟著站了起來,薛鎮揚一愣望著自己的侄女,幼清回道,“我有話想和您說。”

幼清近些日子的變化他也感覺到了,以前見著他時總是畏畏縮縮連話都說不周正,現在在他麵前不但從容自若有時甚至還會微露出質疑或是讚同的表情來,而且聽方氏的意思,她的許多決定都是出自幼清……

不愧是方明暉的女兒,到有幾分天資,稍加培養就能脫胎換骨露出崢嶸。

“幼清。”方氏不解的看著幼清,幼清朝方氏笑笑,“我就是有些小事想問問姑父,說完話我就回去歇著。”

方氏並沒有多想,隻是怕幼清有什麽事不敢和她說,怕她難過而瞞著,看她的樣子她又覺得自己多想了,便點頭道:“那你和你姑父說完就回去歇著,別累著自己。”

幼清點頭應是,跟著薛鎮揚出了門。

薛鎮揚在院子門口停了下來,接著廊下的燈光望著麵前稚氣未脫的侄女,負手問道:“清丫頭有什麽事?”

“姑父。”她斟酌了一番詞句,含含糊糊把她擅自追宋弈的事帶過去,“宋大人說,這毒是錦衣衛指揮使賴恩從西域尋回的藥,似是還未曾用過,大表哥很可能是第一個中此毒的人。”

“你說什麽。”薛鎮揚本來是漫不經心的等著幼清說話,這樣的小丫頭天天在家裏,能有什麽大事和他商量,可但他聽到幼清去追宋弈就有些暗暗不滿,難道這丫頭小小年紀就不安分了,可是等他聽到後麵的話時,心頭所有的情緒都被震驚掩蓋,他很少在兒女麵前露出驚訝的表情來,此刻也壓抑不住,驚詫的道,“宋行人告訴你這毒是出自錦衣衛?”

幼清很肯定的點點頭:“他是這麽說的。”

這毒是錦衣衛的?他怎麽也不會想到。可是宋弈說的是真是假?若是假的他是什麽目的,難道是想挑起他們和賴恩的紛爭,但是他和錦衣衛一個在外一個在內本沒有多少衝突,宋弈是想做什麽?

如果是真的,錦衣衛為什麽會對季行下毒,季行不過是個孝廉,他們根本沒有理由對他下手。

會不會是和私運有關,賴恩知道薛府牽涉到私運之事,所以來警示他們?是威脅勒索還是針對嚴閣老致仕一事?!

薛鎮揚心頭起伏不定,被錦衣衛三個字驚的思緒一團亂麻……

幼清靜靜的站在薛鎮揚對麵看著他,望著他時而驚詫時而慌亂時而不解的表情,過了許久她覺得薛鎮揚想的差不多了,才出聲道:“侄女覺得,這件事或許沒有那麽複雜!”

薛鎮揚一怔,就有些不悅的看著幼清,方氏一直寵著她把她養的有些沒有規矩了,不顧禮節矜持的去追一個外男,雖目的是好的,可總歸是有些輕浮。明知道自己在想事情,她卻沒有眼色的打斷自己。

薛鎮揚心裏的怒不受控製似的遷怒於幼清。

幼清不是不知道薛鎮揚這會兒的表情代表著什麽,她仿佛沒有看見,沉聲分析道:“宋大人在這件事中,自始至終都是局外人,他沒有必要騙姑父說錦衣衛加害大表哥,從而讓您和夏閣老對錦衣衛不滿,和賴恩明爭暗鬥,莫說賴恩沒有更改朝堂格局的能力,就說您和夏閣老甚至浙江南直隸的官員也不會去和一個賴恩這樣的人明槍暗箭的對上……宋大人如果真有此目的,他也不可能這麽明著的牽涉進來,隻要他給祝大人稍微透露一些,想必祝大人也會和侄女一樣事無巨細的告訴您。”幼清說著微頓又道,“至於錦衣衛,他們若真對您和夏閣老有所不滿,為什麽還繞過你們對大表哥動手呢,更何況您在朝堂,大表哥出事後您和夏閣老都不曾往這方麵想過,可見你們與錦衣衛一向井水河水不相犯的,所以侄女想……除非是大表哥誤打誤撞,否則錦衣衛毫無理由對他動手。”

薛鎮揚眯著眼睛望著幼清突然問道:“這毒確實是出自錦衣衛,你又怎麽解釋。”

“錦衣衛龍蛇混雜,摟錢來錢的手段很多,我們能不能視角再鬆開一些,會不會有人借錦衣衛的毒謀害大表哥,而此人或許和朝堂並無瓜葛。至於提供毒藥的人,或許也隻是貪圖利益,又或者單純的想找個人試毒呢。”

薛鎮揚不可不謂不震驚,他身在朝堂不管遇到什麽事情,都會將事情往複雜的方麵想,從背後的利益目的到人前的表現作態以及事後的得失,所以當聽到幼清說毒藥時他立刻就懷疑宋弈的用心,懷疑錦衣衛是不是針對夏閣老和他……

可是不得不說她的這段分析雖隻是憑空猜測,但卻不是毫無可能的,錦衣衛做事向來利字當頭,上至賴恩下至小旗,校衛等哪一個不是一心隻看利,此事確實不能排除是有人為了銀子而幹的勾當。

想到這裏,薛鎮揚心頭一轉望著幼清,就道:“你既如此猜測,是已經有了懷疑的對象,還是隻是的胡亂猜測?!”

有,當然有,幼清覺得即便這件事錦衣衛真的參與其中,那也肯定和二房脫不了幹係,不管裏麵的水有多深,從劉氏下手絕不會錯,可是這話她若說出來薛鎮揚會相信嗎?

他再怒二房,氣薛鎮世可是那也是他的同胞手足,他會相信他的親弟弟會對自己的侄兒下毒手?

幼清再次猶豫起來,薛鎮揚就望著她,目光中含著審視,還有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鄭重,甚至於他此刻根本沒有將幼清當做不過是個十三的歲的小丫頭,認真的看著她,等她說話。

幼清思索了良久,決定不想一下子把薛鎮揚逼的太緊,所以搖了搖頭道:“姑父可不可以再等幾日,侄女再和您說說自己為何會有這樣的判斷?”

“再等幾日?”薛鎮揚皺眉,麵露狐疑,“你要去查證?你如何查?”他在外麵行走,內院的管事,身邊的常隨,甚至於府衙的衙役都能用得上,可她在家裏,身邊也隻有幾個小丫頭,能做成什麽事?

“現在還不好說。”幼清鄭重其事的請求,“但是侄女一定會給您答複的。”

薛鎮揚不置可否,頷首道:“好。”又道,“但你不可胡亂行事,壞了門風,今晚之事我念你一心為你表哥安危不予追究,可你行徑實不可取,幸而那宋九歌是正人君子,若是宵小之輩你當如何。”

幼清慚愧,紅了臉道:“侄女知道錯了。”

薛鎮揚不再追究,想到幼清方才說的話他要好好思量一番也沒有心思再久待,便打算回去,幼清喊住他,又道:“姑父,分家的事……”

“怎麽了?”薛鎮揚微訝,卻沒有像以前那樣覺得自己的事被一個小輩過問有什麽不妥,幼清擰著眉頭問道,“我隻是好奇,姑父前兩日打定主意要分家,現在因為大表哥的事耽誤下來,這件事是不是就擱置不再提了。”

薛鎮揚愣住,他這兩天不是沒有考慮過這件事,可是薛靄一病他就不得不猶豫起來,薛靄是家中的長子,讀書好人品好,薛家的下一代中唯有他最有潛力,他也一直以他為傲悉心培養,可是如今薛靄中毒,甚至將來還有留下殘疾的可能,仕途隻怕是沒有指望了,那麽薛家後輩唯一有希望的就是薛明了。

他隻有不計前嫌竭力培養薛明,才能指望在他之後薛家後繼有人。

若是這樣,那麽這個家就分不得,不但分不得他還要幫薛鎮世度過難關,往後也要像從前那樣當什麽事都沒有發生,和睦相處。

隻有這樣,將來薛思琴,薛瀲,薛思琪才有人可以依靠,不至於讓薛家就此沒落下去。

姑父果然沒了前麵的堅定,幼清心頭越發打起精神來,和薛鎮揚道:“分家之事侄女本不該過問,可是姑母因為此事傷心難過,我心裏也跟著難受的緊,就連三表哥今天也積極的去書院讀書,還說此番定要考中秀才……”她雙目明亮仿佛對未來充滿了信心和期望,“三表哥其實很聰明,隻是因為有大表哥和您在前頭擋著,他覺得自己沒有責任,現在大表哥一病,他就意識到自己的責任,不過兩日就仿佛懂事了很多呢。今天晚上回來也沒有出去走動,認認真真的在房裏讀書溫習。”

薛鎮揚聽著視線就不由自主的落在隔壁的院子裏,裏頭安安靜靜的,書房裏燈還亮著,確實不像薛瀲平日的作風。

可是令他更為震驚的是,幼清似乎看破了他的猶豫和顧慮一般,著重對他說了薛瀲,她是在告訴他,薛家就算沒了薛靄還有薛瀲,絕不會隻有一個薛明可以選擇!

“你這孩子。”薛鎮揚搖搖頭,“難得不像你姑母!”話落大步而去。

幼清望著薛鎮揚的背影暗暗歎氣,他這是誇她還是貶姑母,到底明白她的意思沒有。

薛鎮揚一路回了外書房,遠遠的他就看到書房裏的燈亮著,焦安迎過來低聲道:“二老爺在書房裏等您。”

“嗯。”薛鎮揚負手進去,薛鎮世聽到腳步已經迎了過來,嬉皮笑臉的道,“大哥,您回來了,季行怎麽樣?封神醫有消息嗎?”

薛鎮揚也不理他在書案後麵坐了下來,提筆處理公務,薛鎮世立刻在一邊磨墨,也不敢說話,過了許久薛鎮揚問道:“你來有什麽事直說吧。”

薛鎮世想到臨來前劉氏的吩咐和叮囑,一鼓作氣的道:“大哥,私運的事您一定要幫我們啊,我知道您心裏肯定是生我的氣,又趕上季行出了事,您沒有精力也沒有心情考慮我們的事,可是就是因為家裏一團亂麻,您才更不能袖手旁觀,若是季行真的……”他說完呸呸了幾聲,“季行不會有事,季行不會有事……”又道,“可是事情難保萬一,若真是天意難測,到時候我和您弟妹還有泰哥兒畫姐兒再出事,這個可真的支離破散了,到時候我大不了一死,可我擔心娘,擔心您受不住這痛啊。”

“嗯。”薛鎮揚麵無表情的嗯了一聲,薛鎮世得了他的回應,心裏頓時覺得有希望了,高興的道,“所以您一定要幫幫我們,隻要我度過這個難關確保無事,到時候我親自去廣東幫你找封神醫,我就是拚了這條命也一定會把他帶回來的。”

“不用了,封神醫已經找到了。”薛鎮揚沉聲說著,毫不留情的打斷了薛鎮世的話。

薛鎮世一愣,像是沒反應過來似的:“什……什麽?找到了?”

薛鎮揚沒理他。

薛鎮世頓時不知道怎麽往下說了,劉氏所有的算計都建立在薛靄醒不過來的封神醫找不到的前提下,現在人找到了他還說什麽?!

什麽把泰哥兒過繼,大哥有季行還有薛瀲,他腦子壞掉了才會同意把泰哥兒過繼在自己名下!

“你要沒什麽事就回去吧。”薛鎮揚擺擺手,“這兩日不得空,過兩日我會再請夏閣老和陳大人來做中間人把憑據簽了,到時候我會單獨再給你置一間宅子,你們搬出去住,不要在我眼前晃的我心煩。”

“大哥!”薛鎮世被訓的說不出話來,也不敢再糾纏垂著頭退出了書房,心裏又窩著火回了自己家裏,一進門就把火對著劉氏發出來,“出什麽餿主意,還說大哥一定會同意,你是故意讓我去丟人的是不是。”

劉氏不解:“他怒衝衝的作甚,大哥怎麽說的?”

薛鎮世就把薛鎮揚的和劉氏轉述了一遍。

“什麽?!”劉氏驚訝的不得了,封神醫找到了?她站起來來回在房裏走動,“怎麽會這麽快就有消息了,不可能啊。”

幼清沒有立刻回去,而是讓綠珠把薛瀲喊了出來,薛瀲穿的整整齊齊從容不迫的走出來,可見他剛才真的是在看書,而不是怕冷像以前一樣窩在**,看著難得上進的薛瀲幼清心情也好了一些。

“你找我有事?”又左右看看,“怎麽這麽晚還沒有回去?這麽冷,你不要凍出了病,還得麻煩我們。”

幼清不想和他鬥嘴,隨他質問了一通,才道:“你能和我說說那天大表哥在學館的情景嗎?”

這事兒他已經說了好幾遍了,和薛鎮揚說,和府衙的人說,和先生說,如今幼清也來問他,薛瀲也不多想很熟練的道:“初八和初九兩日正好是開館的日子,因為有些家遠的學子會住在裏麵,便有許多下人家眷也跟著一起來了,亂哄哄擠擠攘攘,大哥將我送進去準備去探望了趙先生,可惜先生不在,我就請他在我們歇息的宴息室裏歇一會兒,順便等趙先生。因為那間宴息室是趙子舟花錢長期包著的,所以尋常沒有人進去,當時也隻有我和大哥,後來二哥也來坐了坐,大哥等了一會兒見趙先生還沒有回來,就說有事先走,後麵的事你們就都知道了。”

事情比她想的還要簡單。

薛瀲又道:“那杯茶還是我親自端來的,是從家裏帶過去的大紅袍,我和二哥也喝了沒有問題,茶具也是家裏帶去的。”

幼清若有所思沒有說話。

“你想什麽呢?”薛瀲歪著頭弓著腰湊到幼清麵前,“小丫頭,難不成你還能想出什麽來不成?”

突然一張臉在自己麵前放大,幼清被驚了一跳後退了一步,薛瀲一愣望著她緊張的道:“怎麽了,嚇著你了。”他湊過去尷尬的道,“我不是有意是,就是好奇你在想什麽。”

“沒事。”幼清擺著手,“我就是想到了一些事。”又望著薛瀲,“你在房裏看書嗎?”

薛瀲點著頭苦惱的道:“不看書怎麽辦,我好像也沒有別的選擇了。”說完垂頭喪氣的垮著肩膀。

“也沒有人逼著你。”幼清微微笑了起來,“可見你心裏還是有責任的,要不然怎麽會主動看書呢。”又側過頭望著站在門口候著的二子,“回頭找采芩領一兩銀子,就當你好好服侍你們少爺的獎勵。”

妹妹獎勵哥哥身邊的小廝,二子喜出望外,薛瀲卻是哭笑不得吼二子:“你敢要我打斷你的腿。”又惡狠狠的看著幼清,“你很富裕嘛,一出手就是一兩銀子,若是太富裕就拿來我給你攢著,等將來你出嫁我再給你添箱。”

正經不了一刻鍾就原形畢露了,幼清瞪了薛瀲一眼帶著采芩和綠珠走了。

薛瀲嘟了嘟嘴目送幼清,直到確認她進了二門才放心的回了院子裏,又捶了二子一下:“她那麽難纏還對你另眼相看,你小子猴精猴精的,用的什麽辦法。”

二子嘿嘿笑著:“小人哪有什麽辦法,方表小姐賞小人,還不是看在您的麵子上,要不然小人有再大的臉也入不了方表小姐的眼啊。”

薛瀲想想也對,高興的捧了書接著看。

幼清幾乎又是一夜未睡,心頭翻來覆去的想著宋弈說的話,薛瀲說的話,可惜她不能出去,除了想這些似乎什麽都做不了。

她頹喪的躺在**望著帳頂發呆,不知道路大勇那邊有沒有收獲,高銀這個人雖比王代柄辦事沉穩,可是有個兩世都改不了的毛病,便是賭錢,他手裏的例錢,劉氏的賞錢,給薛鎮揚辦事偷貪的錢甚至自家房裏媳婦的嫁妝他都能拿去賭……等輸的底兒朝天他在兢兢業業的回來辦事,可等存了點本又會迫不及待的去賭場玩幾把。

想從這樣的人嘴裏套話很簡單,難的是她要怎麽讓劉氏當著所有人的麵親口承認這些事是她做的。

幼清翻了個身朝窗外望了望,外麵黑漆漆的,她歎口氣又努力的閉上眼睛,腦子裏就浮現出宋弈和她說話的樣子,她猛地睜開眼睛搖了搖頭,腹誹道:“這個人又聰明又現實,往後要提醒大表哥和祝姐夫離他遠點。”又想起他上次說的外放的事,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聖上會批複,等批複他大概就會離開京城,往後應該也不會和薛靄還有祝士林又什麽交集。

迷迷蒙蒙中她似乎打了個盹兒,等醒過來外頭已經大亮,日頭明晃晃的掛在天上,幼清翻身坐起來喊了聲采芩,問道:“什麽時辰了。”

“辰時了。”采芩進來打起簾子又掛了帳子,道,“小姐昨晚翻來覆去的,直到天快亮才睡,奴婢不忍心喊您。”

幼清揉了揉額頭,覺得昏沉沉的,采芩將幼清的藥拿來和著溫水給她送服,挨著幼清的耳邊說話:“路大勇天沒亮的時候來了一趟,奴婢見您剛睡著就讓他中午再來。”

“怎麽不喊我。”幼清歎氣穿衣下了床,采芩見她生氣小心的解釋道,“您兩天沒怎麽睡覺,奴婢怕您身體吃不消。”

幼清沒有說話進了淨室梳洗又梳了頭隨便用了幾塊糕點,原想去看看方氏,可想到路大勇一會兒過來,索性就耐著性子在暖閣裏做起針線來,采芩在一邊分著線:“那個婆子這兩天沒有看到人了,奴婢猜大概是走了。”又道,“還有件是,對麵的叢雪前天跟著二太太去武威侯,卻沒有再跟著進來,他老子娘原先在外院當差,這兩天也看不到人了。”

采芩說的婆子是劉氏派來監視青嵐苑的婆子,至於叢雪,幼清道:“劉氏說了那麽多的話,怎麽也不可能留著她。”

“真是命苦。”采芩想到秋翠一個人躲在燒掉的倒座廢墟裏哭,心裏也有些難過,做下人就是這個命,就看你運氣怎麽樣,跟了個什麽主子了。

兩人說著話不知不覺到了午時,路大勇如期而至:“小人跟了高銀兩天,他除了回家就是在賭館裏,要不然就在外院候著喝茶聊天。”幼清聽著有些失望卻也覺得在意料之中,路大勇卻是接著又道,“但是小人覺得二少爺有些奇怪。”

幼清聽著心頭一提,問道:“薛明怎麽了?”

“也說不好,二少爺以前常去喝酒,但是也不是日日酩酊大醉,可是這都連著三天了,他每天早上就開始喝酒,醒了喝,喝了醉的,昨天晚上回來醒酒,後半夜又出去吃酒了,這會兒人還在牡丹閣醉的不省人事呢。”

幼清就想到最近兩次看到薛明,似乎身上都是酒氣衝天的。

薛明不是貪杯酗酒的人,不但不是而且他這個人相當的自律,這兩天是怎麽回事,像個酒瘋子似的沒命的喝……而且,他一向敬重薛靄,兄弟間感情也算是不錯,可是這一次薛靄出事,他前前後後就去看了一次,確實有些奇怪。

“小姐。”路大勇正要說話,那邊綠珠衝了進來,“小姐,二太太又去武威侯府了。”說完才看見幼清坐在窗口,她一愣不好意思的道,“奴婢不知道路大哥在。”

幼清擺擺手,忽然心裏一動,忽然就想起來武威侯劉嗣祥剛結的親家,錦衣衛南鎮撫使曾毅!

錦衣衛裏不但又賴恩,還有曾毅呢,她怎麽把這個人忘了。

“你先回去。”幼清吩咐路大勇,“今天晚上戍時再來找我,我有事吩咐你。”

路大勇應是不再多說。

幼清則換了衣裳去找方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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